与此同时，在金城北侧纵深约八公里处的反斜面上，邢志国正站在一处刚完工的炮位上检查伪装网和防潮篷布的铺设细节。
这片反斜面长约两公里，宽约一公里，三面被山体环抱，正南方向是一道缓坡通向金城方向。
从炮阵地的位置朝南看，视线刚好越过前方山脊线的顶部落在那幅地图上标注着"韩军首都师前沿阵地区"的位置。
但反斜面的独特地形决定了金城方向看不到这片山坳里的任何东西——除非炮弹从头顶直落下来。
一千门炮的阵地在这片反斜面上以交错阵列的方式铺开。
每一门炮都坐在一个半地下的掩体里，炮口朝向南面山脊线方向，掩体的顶部用预制混凝土板和厚土覆盖，四周用伪装网和新鲜树枝做了全方位遮蔽。
炮弹箱码放在掩体侧后方的防潮坑里，每一箱上面都覆盖了油毡布，最上层又压了一层沙土袋用来防弹片。
邢志国检查完最后一排炮位之后，走到反斜面顶端的观察位上站住。
他拿出望远镜朝南面看了很久——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视线越过前方山脊线之后能看到金城方向的一段天际线。
那段天际线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蓝色的色调，跟周围群山的轮廓融为一体，表面上平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着的小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用铅笔记着一行数字——"七月一日，炮位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三。”
“弹药到位率：百分之九十八。”
“坐标标定完成率：百分之八十九。"
他在"百分之八十九"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一句备注："余百分之十一坐标需最后一次抵近侦察确认，计划七月五日前完成。"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收进口袋，转身从观察位上走下来，沿着炮位之间的通道一路走回临时搭设的指挥帐篷里。
帐篷里亮着一盏蓄电池供能的小灯，桌上摊着一幅已经画满了射击诸元标注的火力计划图。
他在图前面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计算尺，开始复核下一组坐标数据的弹道参数。
七月的白天在南方山峦上方缓慢地移动着。
金城北侧三十公里的范围内，四支部队在同一天空下的不同角落做着同一件事——在伪装和静默中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移动到预定的位置上去。
56军的夜间行军在继续；
57军的侦察班在持续标定穿插路线上的每一处细节；
22军的部队在加固防区工事的同时整备着随时待命出击的状态；
59军的炮阵在夜以继日地完成最后的坐标标定和弹药装填。
而在汉城的总统府里，李承晚在七月一日的晚间会议上再次重申了他对局势的判断。
"战俘释放之后敌军陷入了被动，他们现在没有能力发动进攻。”
“我们要抓住这个窗口期，在美军重新评估援助方案之前——先把金城以北的防区向前推三到五公里，形成新的对峙线。"
他的幕僚们在长桌两侧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质疑那条"向前推三到五公里"的战术指令的可行性。
也没有人注意到那份美军情报处最新通报中有一行被加了下划线的备注——
"敌方近期电子信号活动频率上升，但内容无法破解，可能系新编密码系统投入使用。"
那行备注被压在文件堆的第三页底部，字体比正文小一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金城北面的山坳里，余生在七月一日的夜间，收到了57军侦察班从西南角山脊线发回的最后一份路线确认报告。
报告很短，只有三行字——
"全线攀爬路线已全部标定完毕。”
“绳索悬挂点全部加固至双倍承重标准。”
“南麓隐蔽区可容纳两个团同时潜伏，已做好地面平整和伪装。"
余生看完报告之后，把它放进桌面上那个标注着"战役准备完成度"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已经装了厚厚一叠类似的确认报告——
军粮储备完成、弹药基数到位、伤员转运通道打通、通讯链路测试全部通过、炮阵坐标标定余百分之十一待完成。
他数了一下那一叠报告的页数，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锁好。
一九五三年七月五日，距离总攻日还有八天。
金城北侧纵深八公里处的反斜面上，一千门火炮的最后一批炮位在当天清晨完成了构筑。
邢志国从凌晨三点开始巡视最后十三个炮位的收尾工作。
邢志国沿着炮阵的主通道走了一遍——
每经过一个炮位就停下来用手按压一下掩体顶部的覆土厚度、检查伪装网边缘的固定桩是否打牢、拉开一箱炮弹看一眼里面的防潮包装是否完好。
他走完最后一门炮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太阳从东侧山脊线上方升起来，把整片炮阵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晨光中。
他回到指挥帐篷里坐下，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七月五日晨，炮阵全部构筑完毕。”
“一千门炮全部就位，弹药基数全部到位，坐标标定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七。"
他在"百分之九十七"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补了一行小字。
"剩余三个坐标需等待57军侦察班最后一次抵近确认后校正，预计七月八日前完成。"
写完这些之后他合上笔记本，从抽屉里取出那幅火力计划图铺在桌面上。
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每一门炮的射击诸元、每一组坐标对应的覆盖范围、每一轮射击的时间窗口和弹种转换节点。
他用手指沿着图上的标注线从第一炮群走到第三炮群，核对了一遍所有数据的连贯性，然后在图纸右下角的空白处签了名字和日期。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随后是吉普车停稳后车门打开的声响。
邢志国抬起头的时候，余生已经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余生今天没有穿作战服，而是穿着一件干净的旧军装，领口敞着，手里提着一只军用水壶。
他走进帐篷之后没有急于看图纸，而是站在帐篷门口朝南面看了一眼，目光越过那些伪装网覆盖的炮位落在那道山脊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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