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红莲趴在卫庄背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肩膀——不是她要求的,是卫庄说“这样快些”之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把她背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脸红还是应该装作若无其事。
最后她选择了后者。
毕竟今晚经历的,比“被卫庄背着”这件事奇怪太多了。
两人都不说话。
红莲的脑子里像煮开了一锅粥,各种念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弟弟的舞、弟弟的歌、弟弟那几千人、弟弟那五万人、白亦非站在弟弟身后低头看后颈的画面、弟弟打哈欠往回走的背影……
太多东西了。
多到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
她想开口问卫庄,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连问题都组织不起来。
风继续吹。
然后——
“你弟弟对你有个谋划。”卫庄突然开腔
而红莲几乎是同一时刻开口:
“那场景是怎么回事?”
两人都顿了一下。
沉默,只有风声。
红莲想:他怎么也开口了?
卫庄想:果然会同时问。
一息之后。
“你先说。”×2。
红莲:“……”
卫庄:“……”
又是一阵沉默。
红莲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她没笑出来,因为今晚实在没什么可笑的。
最后她说:“你先说吧,什么谋划?”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他脚步不停,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说:“其实你的问题可以容纳进我的问题。先听我说完。”
“嗯。”红莲点头——点完才想起来他背对着自己看不见,于是补了一句,“你说。”
卫庄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弟弟的处境非常不好。因为在他看来,现在是举目皆敌。”
红莲的心猛地一紧。
“谁……谁是他的敌人?”她问。问完就开始在心里默记——要记下来,回去查一查,这些人是谁,为什么是敌人。
但卫庄的回答,让她准备好的“默记”瞬间作废。
“你应该问,谁不是他的敌人。”
红莲愣住了。
谁……不是?
这句话的反向意思是——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点。
“……那……谁不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
卫庄沉默了一瞬。
“你算一个。”
红莲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弟弟才对你有个谋划。”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受。
高兴的是,自己算“不是敌人”。
难受的是,卫庄说的是“你算一个”——这意味着“不是敌人”的人,很少,很少,少到可以数出来。
“……难道你……难道哥哥……”她问不下去。
卫庄替她补完了:“我们只能算不马上要他命的敌人,但还是敌人。”
红莲张了张嘴。
“只是,在马上要他命的敌人当前,我们暂时可以做朋友。”卫庄说。
“为什么?!”红莲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不懂。
哥哥怎么会是弟弟的敌人?
卫庄怎么会是弟弟的敌人?
他们今晚不是一直在想帮她弟弟吗?
但卫庄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加快语速。
“因为他整出了一个庞然大物,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巨兽。”他说,“并且为了巨兽可以付出一切。因此,他本人就是那个巨兽的弱点。”
他顿了顿。
“你以为刚刚那个把韩沥当成器物的人——白亦非——是马上要韩沥命的敌人吗?”
红莲想起白亦非站在弟弟身后、低头看后颈的画面。
那只手落在弟弟肩上,说“去睡吧”。
她打了个寒颤。
“不。”卫庄自己回答了,“他跟我和韩非一样,都是不马上要韩沥命的敌人。只是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罢了。”
红莲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理解得越多,越难受。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红莲能感觉到卫庄的呼吸节奏——平稳,像永远不会有波澜的湖面。
然后她开口。
“如果我只想保护我弟弟呢?”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不想管什么巨兽。”
她是真的不想管。
什么五万人,什么覆盖全城的清洁力量,什么不应该存在的巨兽——她不想懂这些。
她只知道那是她弟弟。
从小沉默寡言、在宫里不怎么说话,却能给自己送娃娃和玩具的弟弟。
送她最先出世的第一套青瓷茶具、隐晦地自述让新郑肉菜价稳定了三年的弟弟。
今晚在月光下跳她永远看不懂的舞、唱她永远听不懂的歌的弟弟。
她只想保护他。
但卫庄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理念正常。
但也正因为如此,才不现实。
然后他才点破:“正是因为我们这些不想马上要他命的人想保护他,所以才扯上了你。”
“嗯?”红莲一愣。
“他死了,巨兽也死了。”卫庄说,“但巨兽死了,韩国就会崩。”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定理。
“韩沥的恐怖就在于此——他给任何针对他的人设计了一道难题。”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她忽然明白卫庄在说什么。
弟弟不是把自己做成盾牌。
他是把自己做成引爆点。
任何人动他,都会引爆巨兽。巨兽崩塌,韩国崩塌。而崩塌的韩国,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好……好厉害。”她喃喃道。
“你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么评价的人。”卫庄说。
红莲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谁是马上想要他命的敌人?”
她以为会有一个名单——某国、某人、某个势力。
她又准备好记了。
但卫庄的回答,又一次让她准备好的“默记”作废。
“暂时没这类敌人。”
红莲一愣。
“或者说,就算有,也被我们这些不想马上要他命的人给挡着。”
红莲这下彻底愣了。
“啊?!”
“这类敌人一般在地缘上才有。”卫庄说,“任何跟韩国不接壤的国家——当然跟韩国不接壤却很近的国家也包括在内都不会是马上要韩沥命的人——但又远又不接壤的国家,都是马上要韩沥命的人。”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地理课。
“幸好很少有这类国家的人知道这点。”
红莲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秦国——跟韩国接壤——所以不是马上要命的敌人?
燕国——跟韩国不接壤又远——所以是马上要命的敌人?
但燕国那么远……可能吗?
她想问,但不知道从何问起。
好在卫庄没有让她继续纠结。
“真正的问题是,”他说,“权力结构变了。”
红莲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听到什么。
“太子死了。”卫庄说,“有个人遇到了原本太子应该要面对的问题。这个问题对太子其实不是问题——但对这个人而言,是问题。”
卫庄能马上感觉到,攥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拳头。
红莲很清楚地知道卫庄说的是谁。
那个在太子之死上有巨大嫌疑的血亲,她的另一个哥哥。
韩宇。
“为什么?”她问。
但这个“为什么”已经和一般的语境不一样了。
“他慌了,却又想贪。”卫庄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嘲讽,“他以为前路一片坦途,结果中间有个一直盯着他却不动弹的拦路虎。”
“关键是,韩沥已经决绝地不想动弹了。”他说,“但韩宇不信。”
红莲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你哥哥的威胁现在都不如你弟弟大。”
红莲的手攥得更紧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难道不知道……”
她没说完。但卫庄听懂了。
既然弟弟死了,巨兽就会死。巨兽死了,韩国就会崩。
那韩宇想要的一切——王位、权力、稳定的韩国——不都落空了吗?
“哼。”卫庄冷哼一声,“他最好知道。否则都说他有能力,恐怕不过虚有其表。”
但随即他的语气缓了下来。
“但关键的问题在于,没人想现在要你弟弟的命。但每个人都在审视他——你哥哥是,我是,白亦非是,姬无夜是。无人不是。”
他顿了顿。
“韩宇只是那最后一根稻草。”
红莲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害怕。
不是因为韩宇是威胁。是因为卫庄说“无人不是”。
所有人都在审视弟弟。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么?
“这里的原因在于……?”她问。
卫庄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说:“要么人性本善,要么人性本恶。岂有人性本无乎?”
红莲愣住了。
人性本无?
她咀嚼着这几个字。
“你是说……他们看我弟弟,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卫庄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红莲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弟弟的舞。想起弟弟的歌。想起弟弟面对白亦非时那种“谁爱来谁来”的姿态。想起弟弟打哈欠往回走的背影。
弟弟不是没有喜怒哀乐。
但他好像……真的没有“人性”这种东西。
至少不是她理解的那种“人性”。
“尤其是形势越不利,他就会越发地没有人性了。”卫庄说,“两个月前、三个月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你现在遇到的是最近不堪重负的他。”
红莲的喉咙发紧。
“那……他还能救回来吗?还能……正常些吗?”
她问得很小心,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卫庄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快:
“有。甚至他自己都给自己开了一道药方。”
红莲猛地抬起头。
“就是让你入局。”
“……我?”
“让你当幻梦的一个新产业的统领。”
红莲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当个统领?
她张了张嘴:“啊?就这么简单?”
然后她感觉到卫庄的背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从腹腔里迸发出来的、短暂但有力的哄笑。
“有什么好笑的?”红莲靠在他背上,很快就感受到了这个笑,并且很快感到了不快。
卫庄没有回头。
“你哥哥和我要没混在一起前,知道你弟弟的存在——我们也就在他手下当一个统领而已。”
红莲不吭声了。
九哥?当统领?
卫庄?当统领?
在她眼里强大到无所不能的两个人,在弟弟的幻梦里……只是“一个统领”?
那她……她能当吗?
她不知道。
她开始思考。
思考了很久。
久到她能感觉到卫庄的呼吸节奏始终如一,久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她开口。
“我……我真的可以当吗?”
她的声音有些虚。
卫庄的回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如果你不自信,你可以拒绝。韩沥从不强求。”
——他只是会离开。
这句话卫庄没有说出来。
他会离开。在完全不做人之后,选择理论上最优解的国家,完成他的建设。
但卫庄不能说。因为红莲需要的是“决定”,不是“威胁”。
“这个局,是不是非我不可?”红莲又问道。
但卫庄还是沉默了一瞬。
“这个局,是韩沥还有救的情况下的非你不可。”他斟酌了一会儿才说,“但我们只能预估,不能决定。”
“为什么?”
“因为问题在于,韩宇放不放心。”
红莲的心一沉。
“如果他还是不放心,那谁来都没用。”卫庄表示。
沉默。
红莲忽然开口:
“我……我讨厌他。可……有什么办法……”
声音不大,但很重,也不敢再说了。
卫庄又笑了。这次是“哼哼”两声,短促,但确实在笑。
他终于逼出了红莲的狠劲。
但他没有放任这股狠劲燃烧,而是平静地补充:
“放心吧。如果真的还不放心,那韩宇要面对的不止是你,而是你哥哥,和夜幕的所有人——因为很多人还想要幻梦继续运作和生财。”
而他没说的那句话,却压在心底:
——太子之死实际上也让韩宇失去了先天的保护符。韩宇杀太子易,但杀韩沥难。韩沥杀韩宇也很容易——甚至更容易,只是他不想而已。
从不是不能。
但杀戮,最后毁灭的还是韩国。
韩沥已经主动退了一步。但再让韩沥退,就真不知好歹了。
而红莲暂时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沉默了很久之后,自己开口了:
“我……我想当。”
声音还是有些虚。
“但……但我……我怕做不好。”
她顿了顿。
“你……你能帮我吗?”
说完,她突然有些羞涩。
这种话,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卫庄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只要你愿意当,我就教你——但这个只能教,不能帮。”
——不然夜幕就会彻底警惕作为钉子插入的红莲了。
这句话他也没说。
红莲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卫庄答应了。
“好啊!好啊!”她兴高采烈地说。
她以为事情解决了一大半。
然后卫庄说:
“好。既然你决定了,我们就可以进入第二关了——我们要开始筹钱了。”
红莲愣了一下。
“啊?”她的兴致稍淡,但还是觉得无所谓,“需要多少钱?我可以垫付啊。”
她可是公主。最受宠的那种。汤沐邑每年都按时送来。垫付点钱算什么?
卫庄说:“是一笔巨大且绝对不止你现在拥有的钱。”
“啊?”红莲又愣了。
“因为让你入局的最终目的,是要以王室的名义往幻梦的产业注资,获得一定的份额,让幻梦成为带有王家属性的王产。”
卫庄的声音在夜风里传来,平稳得像在讲解一道题。
“而你,是韩国王室控制幻梦的股东代表。但幻梦非常大,需要的注资得以海量,不然成不了规模。你的答应,不过是第一步而已。”
红莲的心开始往下沉。
“那……那得多少钱啊?”
卫庄深吸了一口气。
“韩沥说,无论现如今幻梦价值多少,他自己最保守的估值,大概在十万金(青铜)左右。”
他顿了顿。
“这已经相当保守了。韩沥这人最爱保守到极致。”
红莲整个人不动了。
十万金?
她知道这个数字。从九哥偶尔的叹息里,从父王偶尔的抱怨里。那是能让国库抖一抖的数字。那是能武装一支军队的数字。那是她从未想过会和自己放在一起的数字。
“……这是多少?”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飘。
“这代表了多少?”
卫庄的回答像一记重锤:
“代表能武装近十万兵马的全套装备费用。”
红莲的呼吸停住了,一开口就是十万兵马。
“而如果想要注资,最起码得注资一分,也就是一千金。”卫庄说,“但如果想要传出去好听,就得五分或者一成——五千金或者一万金。”
红莲沉默了很久。
“我……我的汤沐邑……”她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卫庄摇了摇头。
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别想了。最多一百到两百金。而且韩沥不会收的。”
“为……为什么?!”红莲不满,“这是我自己的汤沐邑!”
“做生意,有亏有赚。最怕有人要你亏。”卫庄说,“你要全搭进去了,本来就人性沦落的他,压力就更大了。”
红莲沉默了。
“那……那怎么办?”她有些急。
“你哥哥已经帮你在筹了——但这只是明面上的。”卫庄说,“但这钱得你来筹——必须得暗地里做。”
“哥哥他筹不到?”红莲不信。
九哥那么厉害,怎么可能筹不到?
“什么事让韩非插手,一定难度加倍,所以他只是幌子。”卫庄说,“反倒是由你来筹,能生奇效。”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答应入局了。”卫庄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么,“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问你弟弟怎么筹了。”
他顿了顿。
“对此,他才是真行家。”
红莲愣住了。
“而这就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
——不是问题都有答案,但每个问题都该问对的人。
卫庄没有说后半句。
但红莲忽然懂了。
她需要问的人,不是卫庄,不是九哥,不是任何“帮她”的人。
是弟弟本人。
因为这是他的局。
他的幻梦。
他的“阳谋”。
而她,刚刚答应入局。
夜风继续吹。
远处,新郑的宫城已经在望。
红莲靠在卫庄背上,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因为知道了答案。
是因为知道了该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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