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第二个夜晚,韩沥把一张椅子放在了正堂门口,正对着自己的大壁。
大壁上的阴阳鱼在烛光里缓缓转动——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阴到了极致就是阳,阳到了极致就是阴。
入夜前,他已经从回来的焰灵姬等人那里知道了夏侯央竟然借用了街上的登徒子势力来玩坑蒙拐卖的事情。
韩沥只担心一件事情——她们有没有事情?
好在她们都没事。
虽然杀了人,但是都能无所谓地去吃喝玩乐购物一条龙了。
从这里,他就再度领略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为什么那些贵族要在这个古老社会里讲究这样那样的排场呢?
因为没这些排场,这些贵族真的会防不胜防的。
贵族和平民都一个样,两个胳膊上扛一个脑袋。
你不摆出排场,不让那些有心人知道你不好惹,他们就敢凑上来试试你的斤两。
于是他就只能对焰灵姬、弄玉和梅三娘下了道命令:出去可以,但一定要结伴出去。
如果其他两个没空的时候,就得要带他麾下的骑手出去——尤其是弄玉若有需要独自出去的时候。
这个命令直到夏侯央死亡后才能暂时松动,但他也不会收回。
也许黑暗中像焰灵姬那样的人可以晚上独自出去,但梅三娘和弄玉就最好等护身手段再精进一点,或者等手下人再多点才行。
三女当然不是完全接受。
主要是焰灵姬有点不喜欢被限制,弄玉安静不反驳,梅三娘还是务实。
但谁知道除了焰灵姬以外,其他人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呢?
但韩沥也只能再给个前提:如果下次要再有像白芊红、甘罗或者盖聂这类有本地势力的重要人物愿意随同的时候才能独自出府去。
因为这样一起出事的时候,韩沥最起码可以找到一个抓手。
掀棋盘策略不能总是使用,遇到平常的危险事件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力打力。
夜间了,韩沥让她们该休息就休息,韩重也是一样,因为他们在白天已经忙了一天了。
而晚上,则是白凤的活动,而自己则是在府中作为一个接应者,以防发生什么突发事件。
此刻的正堂,只有韩沥一个人坐在只有一盏油灯点亮的黑暗环境里,独自享受着黑暗。
当然,不点灯的纯黑暗环境里,突然有盏向四周发散的灯其实对黑暗中视物是一点帮助都没有的。
所以韩沥的解决方式是做了个定向的灯罩,让其罩着自己的大壁。
然后自己想要看东西的时候把写字板上的内容放到灯罩前就能看到了。
此刻韩沥已经在自己的写字板上用鼠毫笔写下了四个馆阁体小篆——《封神演义》。
这就是韩沥现在挺想进行的一项工作。
《封神演义》讲的是因为天地大劫将至,无人入封神榜应劫的情况下,由讲究顺应天命的阐教带领刚刚崛起的西周去对抗行将就木、由讲究截取一线生机的截教守护的末代商朝。
老实讲,这个工作好就好在哪里呢?
第一,可以娱乐自己——无论他担任什么工作,他都可以把自己记忆里的内容写上去。
第二,可以娱乐世人——书成以后,识字的精英可以看,不识字的普罗大众可以通过说书人的方式去听,又创造了一个新职业。
第三……鼓吹一下秦代周的天命论,但也为下一场鼎革埋下足够的理论基础。
但写下这四个字后,韩沥就想要将写字板放到了一边。
因为他想写,但不能在罗网的监视下写作。
他想写最原汁原味的,也就是他们后世最终成本的《封神演义》。
但一旦罗网知道自己有写书打算,那吕不韦就知道了自己想写书。
这老家伙要知道自己准备写个鼓吹天命轮换的书还得了?岂不是马上就将之当做一个《吕氏春秋》级别的工程来做了。
那最终出来的成品还是自己最熟悉的原汁原味的作品吗?
所以啊,不仅得写的同时尽量有个较为安稳、隐私的环境,而且不能用韩沥自己的本名去写,要起个“佚名”一类的笔名,甚至不要搞连载,要一书即成,让人连更改的机会都没有。
但有个最至关重要的问题,韩沥挺头疼的。
就是在任何版本的《封神演义》里,西周和阐教是好的、正义的,打败了截教和商朝是一件好事情。
可是,经过现代多年的解构,他们这一代人喜欢把截教和商朝定义为被阐教与西周最终打败的某种扼腕正义。
原因在于商朝的王还叫人王或者人皇,周朝的王叫做天子,地位降格了。
另外阐教的表现又被解构为不讲武德,并肩子上,对邪门歪道不必讲什么礼义廉耻。
而截教表现得兄弟姐妹情义无价,讲面子结果输给了不讲面子的存在。
那叫韩沥怎么写?正常来说要尊阐周而抑截商,但韩沥的立场又是个歪的。
按正常途径写,真的是一种煎熬啊。
还不如不写呢!
但当韩沥把他的写字板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时,一只手突然将这个写字板给捡了起来。
韩沥顿觉有异常,然后就看到黑暗中一个挺拔的年轻人身影正走过来。
然后在昏暗的灯光下,韩沥这才无语地看清,竟然是盖聂拿起了自己的写字板。
“封神演义?”盖聂把这写字板上的四个字念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品一壶刚泡好的茶。
随即将写字板放在茶几上,看着坐在门口的韩沥,“听着像个故事。”
“确实是故事。”韩沥点了点头,“我是想描绘一段西周代商时期包含的神鬼志怪小说。”
“你做事总能意想不到。”盖聂握剑的手改为抱剑,蓝白色的长袍在黑暗里几乎融进了背景,只露出那张被微光照亮的侧脸,“有这么一部书,就能大力推动秦国一统天下的欲望。”
“但本质原因,在于我想写点东西娱乐自己,娱乐世人,再在寓教于乐之中让世人别对一统这么大反应。”韩沥对自己的行为并不抱以一种大志向的解读。
“这算是一种什么行为呢?”盖聂问道。
“精卫填海,愚公移山——不要想着做大事情,先从每一件小事做起。”韩沥总结道。
盖聂体会着这种精神,看着四周的家具装潢:“看得出来,吕相对你的控制已经比得上对嬴政的控制了——你在他心里的价值和威胁真的很重。”
他也在韩沥新郑的家里参观过,知道在咸阳看到这一模一样的大堂代表着什么。
这不是礼遇,是宣告——宣告韩沥的一切都在他的棋盘上。
但韩沥却无所谓地指了指他的大壁:“一模一样只是复刻我的过去,但绝不代表我的现在,更定义不了我的未来。”
盖聂这才转过头看向了大壁。
借着异常昏黄的灯光,他才看到大壁的阴阳鱼旁边正用一对长条的纸一左一右地挂着,上面书写着字。
“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盖聂念完,这才转身看着韩沥,微微叹了一句,“你真是无时无刻要跟他们耗到底啊。”
“没办法,我没有你们诸子百家引以为傲的武力和影响力,我能做的就化身一团又粘又脏的烂泥,粘上他们——要么拿水洗净我,要么等我风干了再甩脱我吧。”韩沥冷哼一声。
但他不会说的是,沾了水,那些人也湿了;风干了甩脱了,泥渍也遗留在衣服上。总之别想干净清爽了。
对此,盖聂也听得出烂泥之意。
“我帮不了你。”盖聂坦承一声,“我只能盯着你,顺便在你快要掉下去之前,提醒你——但往后,一旦你真沉沦了……”
“有你们纵横双剑。”韩沥对此满不在乎,“我包死的,那就够了。”
“纵横……也不是万能的。”盖聂突然说了一句。
“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韩沥对此不在乎,“到时再说吧。”
“好。”盖聂也答应了。
“你不是为了观察我而来的,是嬴政派你来的。”韩沥一口点破道,顺便坐在自己位于门口的位置上。
“是的。”盖聂没有否认,“你来的第一个晚上,第二个白天,就出了很多事,消息传到了咸阳宫,他需要掌握点信息。”
“把火熄了。”韩沥要求道,“黑暗是我最好的保护色。”
盖聂手掌向着火焰一拍。
掌风过处,烛火应声而灭,整个正厅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但盖聂依旧能凭借良好的空间感知和对韩沥家具摆放的记忆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下来。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到达这个境界了。”盖聂在黑暗中的声音清冷幽静,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也曾在一种绝对的五感封闭环境里长久地待过。”
“哪里?”韩沥感兴趣地问道。
“水底。”盖聂回答道,“我经常闭气后躺在水底里思考着一切。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
“厉害。”韩沥摇摇头无力地笑了笑。
随即他告诉盖聂:“搞出事情的是潼山,起因是长信侯警惕我的到来,想慢慢试探我。但夏侯央会错了意,搞出了个下马威式试探,拉来一堆太行山的人埋伏我们。”
“我猜他的手段天衣无缝。”盖聂对此却略带厌恶地摇了摇头,“但这依旧是取死之道。”
“夏侯央其实是小事情,只是他搞出了大乱子,把咸阳给震动了。”韩沥却对此警告盖聂,“回去后一定要告知王上,别拿潼山做跳板挖掘背后的长信侯,这只会让其马上壮士断腕。”
“你有什么计策呢?”盖聂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虽然那里空无一物。
韩沥就把他的想法说了一遍——换柄、三方共赢、让李斯和长信侯都参与进来,把“夏侯央案”变成一个利益重新分配的棋局。
盖聂听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为了一个潼山,这样目无法度,代价太大了。”
“决战需要等对面犯错,而潼山跟长信侯的链接太细了,细到只有夏侯央才是唯一的链子。”韩沥一点点地解析道,“如果一番辛苦只为了断送一个潼山,那就跟我哥哥在新郑做的事情一样,看似名声大噪,实际价值极低。”
“半年,我们只有半年的时间就要决战了。”韩沥伸出了一根手指,也不管对面看不看得到,“敌人急,我们也急——但关键我们力量积蓄不够,而敌人一闹腾起来,没有生力军的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引入楚系。”
“而楚系一旦做大,对王上的治理也是没好处的。因为他得娶楚系的老婆,把昌平君送上相位,接纳楚系成为秦国扩张的官僚力量。”韩沥一边掰着手指,一边给盖聂做分析,“然后等着把引入新的力量来一次大清洗把楚系给赶走。”
“必须时刻未雨绸缪,并且不断积蓄新的力量,哪怕用缓慢的方式淘汰不合时宜的旧力量,都好过过分宠幸楚系后,再一股脑地打击。”韩沥最后总结道,“后者对王上基业的损害是远大于一次案件审判上的徇私枉法。”
“那你怎么肯定长信侯嫪毐会听你的话呢?”听了这个算了嬴政整整十年可能执行的事情后,盖聂马上越过了计策该不该,变成了计策行不行。
“一个叫白芊红的女人找到了我。”韩沥对盖聂透露道,“而正好,因为这个女人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但盖聂在听到了白芊红这个名字后,突然对韩沥说了一句:“对于你的这些问题,我先告诉你一个事实:紫女不会再记得白芊红了。”
“她经历过什么?!”韩沥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秘密。
“一种鬼谷密术中特别隐秘的切魂之术,这是上代鬼谷传人,我的师父那一代的矛盾了。”盖聂对此也是黯然。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是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如果涉及秘密的话……”韩沥其实也不是很想听。
鬼谷派的内部恩怨,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鬼谷派历来都是一个三人小门派。”盖聂却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像是早已决定在今夜把这些都说出来,“分为当代鬼谷子,当代纵剑传人和横剑传人二人,正式门人就这三个。”
“历代鬼谷子都是在纵横之战的胜出者担任,但是失败者所组建的势力和追随者会如何处理呢?”盖聂也满不在乎地透露着秘辛,“当然也是一分为二,留给下一代纵横双剑传人平分处置。”
“所以魁谷四魈……”韩沥明白了。
“就是当年我师父的失败师兄弟所组建的力量。”盖聂的声音在黑暗中一字一顿,像用剑在石壁上刻字,“这里面包含着一对姐妹,红和紫——白芊红和白紫语。”
“这对姐妹是庞涓后人,但正统的庞涓兵法却只能由一人所继承,那就是长女。”盖聂看着韩沥的模糊方向说道,“也就是白芊红。”
“紫语作为后者却是白芊红的附属品,一个丫鬟地位的人物。”
“嗬……也就说白芊红在我面前表现的姐妹情深,原来是附属物被抢的遗憾啊?!”韩沥被逗笑了。
嘴角扯了一下,但在黑暗里没人看得见。
“师父在为我们两个徒弟选择方向的时候,就大致地为各个徒儿设置好了该方向处,会埋下起家力量。”盖聂对此透露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分配在秦国的庞涓后人姐妹里,紫语突然求到了师父面前想要一个新的生活,师父答应了,并将其派到了韩国。”
“但代价是,紫语变成紫女了,变成了紫兰轩之主,也就是小庄的隐秘支援者。”盖聂在此把故事说完了。
韩沥接了一句:“还顺便成了我哥哥的暧昧对象,我哥哥还成天在她那儿喝酒赊账。”
盖聂没有接这个话茬。
韩沥收起那点笑意,正色道:“那白芊红不应该是为你服务的吗?怎么会为长信侯服务了呢?”
“因为魁谷四魈,或者说师父也好,看中的是长信侯的那股破坏力,也是最佳搭建纵剑术力量的平台,所以师父提前布局了长信侯。”盖聂解答道。
“但我不同意。”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沉下去,像一把剑缓缓收回鞘中,“我不想为长信侯这个破坏秦国结构、拖延一统天下态势的人服务。于是我自作主张地选择了当时更弱小的嬴政。”
“基本上,魁谷四魈就不是我的助力,而成了我的对立面了。”
听完这个回答后,韩沥只能给一个评论:“你还真踏马滴犟!”
他长呼一口气,笑了笑:“但我更喜欢这种犟。”
“也许……”盖聂却若有所思地对韩沥说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不在人前流露的、近乎恳切的认真,“如果没有你,我和魁谷四魈的结局就是一方全部消失作为结局。但现在你出现了,你可以去接受这股力量——按照你撬动一切力量为己所用的打算的话。”
“这不好撬吧?”韩沥有些没自信,“谁会看得上我这个接下来要在咸阳被墙壁困死的人啊。”
“事在人为,这不是你喜欢说的话嘛。”盖聂站起身来到了门口,拍了拍韩沥的肩膀,“不然他们只有被我杀死的结局。”
那力道不轻不重,但韩沥听出了底下的分量——不是威胁,是陈述。
“不是你这就走了?”韩沥话还没说完呢,“今天的事情你不问了?”
“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也是潼山所致的?”盖聂只是反问道。
“是。”韩沥也不否认。
“那就没有获悉的必要了。”盖聂放下了手,“我还要去向嬴政汇报下你的计策呢。”
“还有两天,就是你入宫觐见之日。”盖聂看着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沥的脸,暮色从门外涌进来,把他蓝白色的衣袍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王上希望你能穿件好衣服,不要一身灰地进宫。”
“我想自由一点。”韩沥没那么容易屈服。
“随便你。”盖聂说完,径直离开了正堂,离开了韩沥的府邸。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被廊道尽头的夜风吞没。
韩沥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半天没有动。
他还得面对他的大壁。
因为他依旧没有找到足够破壁的力量。
哪怕吕不韦倒台后,这壁都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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