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后的坐堂生活彻底让韩沥变成了一个退休老干部角色。
一杯热茶在侧,明面上是手边一卷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写秦武王时期创造了什么大胜的竹简。
如果说秦吏是偏中央集权帝国的官僚,那秦史就是所谓的古典赢学派,反正没遇到什么失败,全是大胜。
议郎其实有个一直要尽快完成的工作,就是把过去的竹简资料尽量记录在新的纸质材料上。
而像是真正的饱学之士,比如博士这类官,他们要做的是抄录珍贵古典文献。
反正这个工作必须要做,珍贵孤本由博士记录,一般文献由议郎记录。
而韩沥看似全心全意地把竹简的资料抄录一部分进入黄纸上,但实际上呢,他除了抄东西的时候,还在另一张黄纸上写下以下的内容——
“……成汤乃黄帝之后也,姓子氏……太师闻仲奉敕征北。不题。”
一连串文字正是封神演义的第一回,纣王女娲宫进香的开头。
很快,韩沥就把一份竹简给抄录完毕,带着竹简和抄好的黄纸,韩沥起身将要求之物返还给太史令丞麾下的侍郎,然后再要了一卷新的竹简。
但在回归自己座位上时,就见到了已经出去面王的甘罗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专注地看着自己刚刚写了第一回还没写完的内容。
但当韩沥坐好的时候,就听甘罗一边看,一边悄声说道:“我似乎确实不太受待见。”
“你的欲望太可见,”韩沥一边继续抄录一部分竹简的信息,一边悄声回应,“而他一见你就见到了一个不能受他操控的人。”
甘罗转头就冷笑地看着韩沥:“有人似乎在说自己。”
“是…我也是这类人。”韩沥也没否认这点,“但我对他无所求,你对他有所求,于是他就挑剔了。”
甘罗抿着嘴,想要发泄什么,但终究没说什么。
他和韩沥终究不是那种能分享个人好恶的亲昵关系——他知道韩沥不会乱说,但他就是不那么想说。
“其实……”韩沥一边继续记录封神演义第一回,一边说道,“你有个最恐怖的敌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对付你。我也是和他接触后,才赫然发现你此时形势很危险。”
“谁?!”甘罗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个死敌。
“罗网副手。”韩沥悄声说道,“吕相之后,他就是罗网首领,而你的才智会成为他的最大绊脚石,因此你越跳脱,他越想杀你。”
“谁是罗网副手?!”甘罗要问个清楚。
“说到这里就到此为止了。”韩沥摇头。
他使劲看了看周围的地面、墙上和书桌,暂时一无所获,随即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了。
“你在干嘛?!”甘罗不明所以。
“罗网副手擅长操控蜘蛛获取信息。”韩沥说了一个让甘罗眼睛瞪大的事情,“所以我说其组织身份是让你知难而退,但我说了他的名字就是与他为敌了——我就老实说吧,我整不过他,他是自吕相以下的最强者。”
韩沥这话说得平淡,但甘罗的脸色已经变了。
罗网以蜘蛛为标记,其成员身上或服饰上均有至少一处蜘蛛纹身。这个他是知道的。
但如果有奇人能“擅长操控蜘蛛获取信息”,那此人得有多恐怖?!甘罗是天才,但天才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有时连认输的资格都没有。
甘罗打了个冷颤,看了看周围,想要找找有没有蜘蛛的痕迹。
但都知道那些东西小得可怜,简直一无所获。
“急什么?”韩沥对此却不以为意,“我从三四年前就被罗网明着渗透,现在我的一切都处于罗网监控下——我着急忙慌了吗?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看来……我作为甘姓的仕途之路真走不长了?”甘罗颓然地弯着脊椎,显得挫败。
“你可以尝试逆天而行。”韩沥对此也颇为无所谓,“但这种概率就像我哥韩非想要存韩,想要拿一张更大的网笼罩罗网组织一样——我看不到赢得希望,所以我不会搭上自己。”
韩沥可以说是近距离观察过韩非很久的人了。
此人也许表面漫不经心、玩世不恭,但智慧超绝,有经国之略,并试图以流沙对抗夜幕,以期匡扶韩国。
可无论在任何世界里,韩非终究壮志未酬身先死,客死他乡。
韩沥可以继承韩非的一部分理想,但不想走哥哥的老路,为他的失败买单。
甘罗开始深深地呼吸,似乎想把自己的恐慌排挤出去。
最后呼吸平稳下来的他突然说道:“你现在在写的,就是你打算编纂的《封神演义》的故事?”
“是的,”韩沥点头,“其他调呈都是我随性随手而写,唯独这个《封神演义》编纂计划是我第一天觐见之前和吕相谈好的。”
哪怕甘罗现在被一个未知的敌人整应激了,他都露出一副白眼的神情:“我拜托你听听自己的话吧!随性随手——你信不信,外人要知道你写了什么,再配上这句话,会不会集体打死你!”
“我都说了,我跟你们天才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会勾画出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这个国家在我的推演下会遇到什么阻碍,会遇到哪些内外敌人,然后我会一个一个将其推演到这个国家在我推演下终究难以为继的一刻。”韩沥不耐烦地摊开手,“这些东西写出来,不会全用上的,也落不了多少地。我做好了全部给我驳回的建议——这样我也好放心了。”
甘罗只觉得瞧见了一个新的目睹大道的方法——竟然是推演一个人、团体的兴盛衰亡来反推出可能的救国济世之路。
但正因为他得道了,他需要提醒韩沥。
“你太小瞧吕相和他了!”甘罗哪怕被嬴政不待见了,也不许韩沥这么想,“你抓住了一个我都不知道如何辩驳的方向,你觉得他们会放弃?!”
“我不在乎他们放不放弃,我只做我的只争朝夕,然后再最后让天为我决。”韩沥举起了自己的纸,“他们接不接纳,在我看来,都不如我的小说写出来,让街上的孩童都能喜欢看,那才是最大的胜利——万民喜欢的东西,才是真的好东西。”
“那……它是讲什么的?”甘罗突然指了指第一回的内容,向韩沥求教,“能跟我说说吗?”
就在韩沥给甘罗说这个封神演义大概故事的时候,一脸如沐春风的李斯走到了他们的座位旁边。
刚刚讲完故事大概的韩沥放下正在消化故事的甘罗,转而看向李斯:“收获不错是吧?看来,我很快就能喊你李斯谒者了。”
李斯还未作答,一旁的甘罗突然开口了。
他马上恢复了冷静又倨傲的样子:“升,肯定是升官了,但不是谒者,而是有可能为长史。”
面对能一下子猜中形势的甘罗,李斯只能没趣地点头:“王上确实准备升我为长史一职,让我能执行我策。”
“恭祝李斯先生可以一展所长,”韩沥再度道贺,“成为丞相府长史,以后走上人生巅峰,总算跨越第一小步。”
李斯谦虚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韩沥的文稿上:“欸……这是什么?”
“几天前的觐见之前,我曾答应丞相要准备开始的工作。”韩沥简单说明,“现在调呈已经呈上去了,也准备开始写了。”
“是一本小说家之言。”甘罗刚听完大概,也没隐瞒,“讲西周代商的。”
“啧……”李斯啧啧称奇起来,“你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完成发劲。”
西周代商,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路子,因为既然西周可代商,大秦为何不可代周呢?
听到李斯这么说,韩沥马上心中有了个想法。
“有没有一种可能……”韩沥指了指他的第一回草稿,“这个编纂组没必要整这么多人,但我可以给大家挂个名?”
他看了看李斯,又看了看甘罗。
听了韩沥的建议,甘罗和李斯顿时陷入玩味的神情中。
为一本小说挂名,听着有点不大气。要是能在吕相的《吕氏春秋》上挂个名,可能还更有吸引力一点。
但问题在于,这是韩沥提出来的工程。
他虽在一开始做的是小事,背后影响出的结果却永远不小。
“等你的调呈让王上和丞相看完后,”李斯在嫌弃与动心之间选择了搁置,“看看他们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复吧。”
“既是韩沥兄与相邦于觐见之前所答应,没理由不批准。”甘罗看得更远,答复还是跟李斯一样,“不过,最好给个准信之后,我再考虑加不加入吧。”
“明智的选择。”韩沥也不介意。
三人很快就回到了各自忙活于本职工作的专注之中。
郎中令署里恢复了那种被规矩压出来的、带着节奏感的静谧。翻竹简的翻竹简,执笔的执笔,偶尔有人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停下来皱着眉头划掉。
但诡异的是,快要下值了,韩沥都没有被传唤。
这让李斯和甘罗有点意外和担心。
他们一个看过全文,一个只看过皮毛,都知道韩沥写了十几份虽是署名荒唐言、实际价值却非常高的国策设计。
那才是符合韩沥这个“天下奇人”眼界和水平的东西,也是王上和吕相正在等待的。
可是……他们俩被传唤的时间挺早的,基本上下午一上值,就被谒者叫去面见王驾了。
韩沥的文稿就在他们两人的下方,十几份调呈而已,没理由到现在都还没看完吧?
是韩沥写的东西让王上和吕相接受不了?还是另有缘故?
反正随着下值时间的到来,一个个郎官都抱着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郎中令署了。
大部分离开的人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
该!
让你坏规矩,让你一次性上交十几份调呈。
还署名“满纸荒唐言”!
现在看来王上圣明,吕相睿智,一个都不受,直接丢了个大脸。
也有人跟李斯相熟,抱着一丝善意和担忧看向韩沥,比如冯劫等数人。
但他们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因为一次性上交十几份调呈确实坏规矩,可老实讲这只是小挫折,只要韩沥不气馁,这事儿很快就过去了。
而韩沥这边,既然等到了下值,李斯和甘罗就不准备等了。
“我敢说,王上和吕相估计是还没读完你的东西。”李斯站起身,准备告退了,“明天估计就会找你了。”
“那明天再见。”韩沥向李斯挥手告别。
“你不收拾东西走人?”李斯指了指窗外渐渐昏暗的天空,“小心别熬坏了眼睛。”
“这玩意快搞定了。”韩沥指了指眼前的竹简,“搞完我就收工,绝不加班。”
“别太急。”李斯拍了拍韩沥的肩膀,就此离开了郎中令署。
李斯走后,甘罗也才站起身准备告别:“估计今晚你可能很晚才能回家。”
“不,我写完就回家了啊。”韩沥还以为甘罗以为自己还在等召见。
“他李通古没看完全文,所以不知道那套策的重量。”甘罗摇头,“可我是从头到尾都看完了的,我知道这套策的重量。王上和吕相绝不会是今天事没做完就放到明天去做的人。”
“今天你一定会得到召见。”甘罗对此打包票,“但即便到下值时间了,都还没传唤你,一定是在架巨大的势。”
“有这么恐怖吗?”韩沥承认自己写了不得了的东西,但都下值了还要缠着自己,太没意思了。
但甘罗却说了个更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你就没发现,自从郎中令在我等被叫走后也被叫去了,但他一直没回来吗?”
“这……”韩沥看着最前头空空如也的郎中令房,不可置信地看着甘罗,“就为了我?”
“就为了那套策。”甘罗拍了拍韩沥的肩膀,“我说了,你的策让我明白,大秦处处千疮百孔——而他们作为一国之君、一国之相,只会看得更恐惧。”
“那就不能早点见吗?!”韩沥没好气地说道。
“可能……他们还没叫够人吧。”甘罗幽幽地说。
“啊?!”韩沥一脸懵。
但甘罗已不复多言,径直离开了郎中令署。
韩沥大概写了半刻钟,就把写好的竹简和黄纸送到太史令丞派来的侍郎安置的临时桌上。
随即也把写好的第一回草稿放进了自己的布袋里。
单肩布袋往肩上一拉,韩沥转身潇洒地走出郎中令署。
走出郎中令署,韩沥看了看广场四周。没有内侍,没有宦官,只有来回巡逻的郎卫,对此他也舒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找我了。”韩沥如释重负地笑了笑,随即朝宫门外走去——他要回韩重带来的马车上,坐车回家享受夜晚了。
然后就在韩沥兴冲冲走向宫门外时,“咔”地一下,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按住了自己的肩膀,步子没落下去。
韩沥顿时从一只兴冲冲的、仿佛看到食物和自由的狗,转为垂头丧气的狗,无语地转头看着拉住自己的赵高。
“我下值了。”韩沥辩驳。
“你自己做了件什么事,会引发什么后果……心里没数吗?”赵高阴冷的面孔里透出丝丝嗤笑,“走得了吗?”
“那……那也可以明天再喊我吧?”韩沥叫屈。
“咸阳宫侧宫里,王上在,吕相在,两宫太后在,郎中令和中郎将在,麃公将军带着蒙武、王翦、杨端和和桓齮也在,还有一位被允许旁听的贵人在……”赵高神色带着猫玩老鼠的乐趣,“你告诉我,这么多人在研究你的策……你现在想回家睡觉……睡得了吗?”
“睡得了啊!”韩沥一脸无所谓,“发出去就没指望他们听的。”
“可惜,王上发话了,叫人来提你。”赵高直接打破韩沥的幻想,“你没走的直觉是对的,但你低估了你策论的破坏力。”
“韩重那里……”韩沥希望赵高给他的人传个讯。
“已经通知了,你得庆幸现在就喊你——不然你就晚上睡下了,也得把你喊起来。”赵高堵死了韩沥的后路,“这一遭,你会以秦吏的身份面对王上和文武百官。”
“估计每个人都想看看,你还敢不敢像几天前那样冲。”赵高冷笑一声,“倒要看看今晚你怎么渡过去!”
无奈之下,韩沥最终只能随赵高去面驾了。
啊……韩沥心里只能撇撇嘴。
不幸中的万幸,好歹我吃了早饭和午饭了。
但我得多晚才能回府呢?
这真是个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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