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章台宫正殿。
列席朝臣分跪两侧,人人垂首,噤若寒蝉。
嬴政靠在御座上,冠冕的垂旒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眉眼,但遮不住那道从他身上压下来的、让整个朝堂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他的右手边坐着赵姬。
一身翟衣,珠翠满头,却板着脸,目光冷冷地落在面前虚空中的某个点上——这是她的习惯,不开口时便不开口,盯着谁都像是在盯仇人。
左手边是华阳太后。太王太后眉目松弛,手拢在袖中,端坐如仪,脸上看不出喜怒,像是在听一出已经听过的旧戏,不急着表态,也不急着离场。
“寡人记得——”
嬴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不高,但空旷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清晰得让人脊背发凉。
“上个月,咸阳才出过一次血。”
殿中没有任何一个朝臣敢在这个时候搭腔,谁都听得出来,那把火还没烧到弈棋馆,先烧到了朝堂上。
“寡人还以为,血出过了,就应该能消停了。”嬴政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垂旒后露出来,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话却是对着吕不韦说的,“结果一夜之间,咸阳城又有刺客携带弓弩在街头公然行凶——仲父,寡人想要一个解释。”
他的语气不是震怒,不是咆哮,甚至谈不上有多大声——比这更可怕。
那是压抑到极致,不想再忍的语气。
吕不韦出列,躬身。
他穿着相国的朝服,腰悬玉印,冠缨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像一柄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剑。
但他的姿态是弓着的,那柄剑的刃朝里,不朝外。
“王上明鉴。”吕不韦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策论,“弈棋馆昨夜之事,臣以为,当从年前说起。”
一句“年前”就把朝堂上的火浇灭了大半。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一点。
“臣请试言之。”吕不韦微微直起身,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自红莲铺兴起,韩国香酒、香膏、香精席卷咸阳,秦妇竞相购之,贵妇尤甚。大秦之财富,日以涓流之姿流失外域。韩人用秦人的钱来养他们的军队,秦人用韩人的东西来伤秦人的心。此情此势,岂可长此以往?”
他顿了顿,朝堂上没有人出声。
“为今之计,若不建秦之女者产业以作对冲,则大秦之财,终有一日枯竭于暗室。”
“因此——”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由中郎韩沥做提议,臣与长信侯、昌平君合议,将咸阳城中女人产业整合为一,统称墨菊号。整合之法,不以王命强夺,而以市价购之,且接受一定溢价,三让而后取。人情、脸面、钱财,三方兼顾。”
“然——则有数户,开十二倍之市价而不肯退让分毫。”
吕不韦说到这里时,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色。
十二倍。
这不是卖铺子,这是在给墨菊号立牌坊。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多,就一下,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看不出深浅的表情。
“这跟昨夜弈棋馆的血火,有何相干?”
吕不韦的腰又弯下去一分。
“臣昨夜接报后,已命巡防军急赴救火。韩沥本人惊吓过度,并无大碍;弈棋馆虽有损失,但不至于被烧毁——这是万幸。”他直起身,目光在嬴政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但刺客竟敢携带弓弩,夜半围攻,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撑腰。臣请王上下令,请廷尉隗状彻查刺客来源。”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他偏过头,看了华阳太后一眼。华阳太后微微颔首。
他又看了赵姬一眼。赵姬还盯着虚空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在朝堂上,太后第一个开口,不是好事。
嬴政收回目光。
“隗状。”
“臣在。”
廷尉隗状从队列中出列,四十来岁的楚国出身官员,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朝嬴政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
“你听到仲父的话了?”嬴政的语气不咸不淡。
“臣已连夜勘过。”隗状直起身,声音沉而稳,不急不慢,“弈棋馆刺客,共二十六人,无一活口。”
殿中骚动了一下。
隗状没有看那些骚动的人,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紧不慢:“臣已查验尸体所穿衣甲及所持兵器。部分兵器上刻有家徽印记,经比对,初步判定可能出自——泾阳槐里氏,栎阳姜氏及部分小宗边缘支脉。”
朝堂上响起窃窃私语。
隗状等那阵骚动稍稍平息,才又道:“然臣有疑——死者身份过低,弓箭手、刀斧手混杂,所用兵器新旧不一,似非正经招募的死士,倒像是临时拼凑的亡命之徒。臣以为,亦有可能是有人私取姜氏或槐里氏家徽,暗中冒充,借刀杀人。”
殿里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突然开口了。
“臣有一言——”他顿了顿,目光在垂旒下转了一圈,“这些‘姜氏’、‘槐里氏’,可不就是数日前十二倍市价阻挠墨菊号整合、寸步不让的那批人么?”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嫪毐突然出列了。
他的动作不大,不急,但那几步走出来的分量比吕不韦刚才的每句话都重。
“啊,丞相之言提醒了我。”嫪毐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恍然大悟”,“姜氏、翟氏、骆氏、槐里氏——这几家正好都在那份‘十二倍之价仍不肯退让’的名单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旋即又敛回去,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
“但也未必就是他们府上派出的刺客。以臣之愚见,若真是他们派出的人,怎会蠢到带着自家家徽?”
李斯站在列中,始终没有出声。
他听着嫪毐这番话,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说他蠢,可这“未必”二字用得倒是精准。
不是“不是”,而是未必不是。
把自己摘干净,又不把别人洗干净,最后让王上自己定夺。
这就是长信侯的手段。
高,但不高明。
昌平君出列了。
他穿着楚式深衣,腰悬长剑,眉目温厚,不卑不亢。
他就站在那里,不抢戏,但所有人都不能当他不在——因为他是楚系在朝堂上的代言人,华阳太后的手,从来都是通过他伸出去的。
“臣窃以为——”
昌平君开口了,语气温吞,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跟任何人都无关的事。
“无论如何,刺客所着衣甲所配兵器上刻的是这些端木氏之人的家徽。他们伪装成什么人不好,伪装成谁不好,偏要伪装成这几日阻挠墨菊号最凶的那几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朝堂上所有的窃窃私语都被他这几句话吞了下去。
“臣请王上——”昌平君朝嬴政拱手,“着有司一查到底。若端木氏无辜,便是有人构陷,构陷之人更是大秦之敌;若端木氏有罪——那更要彻查了!”
整句话在宫室里的气氛一样沉重。
嬴政沉默了片刻。殿中安静到只剩兽炉里轻烟升腾的细微声响。他的手搭在扶手上,五根手指轮流叩了一下,极轻。
“隗状——”
“臣在。”
“查。一查到底。”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冷。
“寡人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不想让大秦的财富留在咸阳。”
“臣领旨。”隗状退入列中。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隗状身上收回来,缓缓扫过殿中众臣。然后他微微偏过头,语气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说起来,韩沥最近在中郎做得如何?”
这几个字落在朝堂上时,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一下。
刚才还在说刺客、说血案、说家徽,王上突然问起一个中郎郎官的表现——这个转折,怎么听都不是随口一问。
昌平君出列。
“臣听闻,韩沥在户郎之位上勤勉尽责,日常巡逻未出差错,与同伍配合尚可。值守夜班认真不苟,蒙户将多次提及,未尝不赞其规矩。”他的语气平稳、规矩,像在念一份考成簿,“虽无赫赫之功,亦无不妥之举。以勤勉论,可堪擢用。”
昌平君说完就退了回去。
但朝堂上已经开始有人偷偷交换眼色了。
那些不知道昨夜弈棋馆内情的人,那些不明白墨菊号真正的血腥底色的人,那些只看到韩沥来了一个月就站到了几大权贵中间的人——他们开始不满了。
一个韩国人,来了一个月而已,屁话都没说一句,口出狂言而已,凭什么啊?
窃窃私语从队列里慢慢蔓延开来。
李斯站在列中,始终没有出声。
李斯心里明白得很——这是韩沥升迁的征兆。
但老实说,韩沥再不升官,就太对不起投秦的六国士人之心了。
他再对韩沥有多不甘心,都得保证他能在合适的位置上。
他微微垂下眼帘,把目光投在面前的青砖上。
但坐在上首的几个人的表情,却纹丝不动。
嬴政也没有看他们,他在等。
等那些不该有的声音自然消失。
吕不韦也没有表情。
他跪坐在位子上,面朝着前方,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像在数砖缝。
嫪毐也没有表情,他的脸朝着正前方,嘴角不翘不垂,看不出喜怒。
但他心里明白,韩沥这次必须得升职。
这根旗帜,现在不能倒。
不是因为他想保韩沥,而是因为旗帜一倒,墨菊号就砸了,砸了之后最大的受益者是韩国红莲铺——可红莲铺也是韩沥的。
损失最大的却是谁?秦国的大权贵们!
这个结果谁都不能接受。
现在韩沥受委屈了,让其升一职,也是朝堂各方对这个咸阳新势力崛起的祝贺。
华阳太后的目光在那几张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不急不慢。
赵姬还是板着脸。
但她终于开口了。
“无论如何,他作为天下奇人,做的也不出错……好歹升迁一下,以彰我大秦养士之德。”赵姬的声音不大,语气硬邦邦的,像在用斧头劈木头,劈完了也不说好不好,只说了句“好歹”。
她的神情还是不太情愿,但话已经说出口了,算是给了。
因为她很清楚,甚至整个朝堂的中枢都很清楚,韩沥早就要升官了——他的几个国策已经在秦国准备落地了,升官是必须的。
但韩沥不要,这才是大秦最头疼的问题。
借着这次作为旗帜受损的借口,朝堂终于有机会赏赐韩沥,并让其给不出拒绝的借口了。
听到赵姬都松口了,吕不韦随即出列。
他朝嬴政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勉为其难:“韩沥入秦才一月有余,臣本不欲其升迁过速。然勤勉苦功,众目所睹,又兼此番——为墨菊号无辜担惊,惊吓过度——”
他顿了顿,像是在为难什么。
“若不予擢升,恐伤贤才之心,亦伤忠良之望。”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嬴政的目光在列中扫了一圈。
他清楚地看到,队列中不少人的脸上浮起一种“这也可以?”的表情,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他们同时注意到了上首那几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然后,他们就把那股不满咽了回去。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升迁,不是王上一人开口就能成的。
是三巨头同时在推——至少他们不反对,而当一件事所有人都不反对的时候……
那就不是韩沥的运气好,而是他势已经成了。
挡不住了。
嬴政这才把目光从朝堂上收回来。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不紧不慢。
“寡人听闻,韩沥在韩国做了很多事情,新郑因此而成为七国第一城。寡人在想,要是咸阳能成为七国第一城,岂不美哉??”
他偏过头看了赵姬一眼,赵姬没有接话,但没有异议。
“既然宿卫做得好,寡人这里还有些闲事要人跑腿——”嬴政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升为谒者吧。日后,寡人要见他也方便些。”
殿中骚动。
谒者。
秩比六百石,掌宾赞受事,是天子近臣,日夕随侍。
一个韩国士人,来秦不到两月,好像没出过一策就升迁至此——
太快了。
但没有人出声。
不是因为不想出声,是因为上面没有出声,他们就不敢出声。
华阳太后对此无甚意见,早该升了,要不是为了磨性子,一个月前就得升了。
赵太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想说“这不太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要给点补偿,而谒者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补偿。
所以她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这点头是给全天下的人面子。
嬴政看着母亲的表情从僵硬到妥协的全过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又偏过头看向吕不韦。
“母后已经允了——仲父以为如何?”
吕不韦沉吟了片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咀嚼一个不太愿意吞下去的东西。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将就。
“臣无异议。”
唉,为了一个功勋根本不能对外说的奇才谋官,就只能这么扭曲地演着。
吕不韦对此也是无语了。
嬴政点了点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正前方。
“那就这么定了。”
殿中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殿门外,咸阳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铺进来,把廊柱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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