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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桥》 第六章 管她去死

    (写在文前,这本没啥超强立意,也不是大女主,就是谈恋爱、做饭吃——各种意义的做饭吃,不用动脑子,看个乐呵就行,看的人多就考虑写长一点,嘿嘿嘿)

    裴太夫人又交代了几句,关于柴挑的葬仪、府中近来的规矩、小辈守孝诸多问题,到最后,眼皮向下耷拉,出现明显疲态。

    三夫人自告奋勇:“...母亲,灵堂有人守,挑哥儿一应殡仪都清清楚楚——媳妇陪您歇着去。”

    亲二儿媳妇身子骨不强,大儿媳妇丧了儿正悲着,如今正是百年不遇的讨好时刻!

    裴太夫人未搭话,反而侧过身看向柴桥:“桥哥儿送祖母回去?”

    三夫人许氏嘴角抽了抽,划掉“百年”,只剩“不遇”——见鬼了,这殷勤,她就没献成过!

    柴桥抬了抬眼皮。

    眼前装束一丝不苟、发髻高高束起,未着珠簪翠,只一根乌沉木发簪横在髻上,是很标准的豪门贵妇装扮。

    此时,这位尊贵了大半辈子的贵妇人,上身微倾,裙下的鞋头正对他所在的方位:人,企图和某人亲近时,身体会不自觉地拉近与他的距离。

    柴桥移开目光,嘴角挑了挑:“彭阁老还等着孙儿音讯,不若待孙儿回过信,再去侍奉您?”

    裴太夫人了然地笑笑,上身倾得更厉害,很理解:“你从南直隶到北直隶,长途跋涉,恩师如父,是该先给他老人家回信...是该回!”

    裴太夫人欲起身。

    三夫人很知机,立刻伸手去搀。

    哪晓得裴太夫人不着痕迹地绕开她,杵拐站起身。

    三夫人心里顿时乱七八糟,眼神恶狠狠盯住那杵拐:她干不掉简在阁老心的探花郎,难道她还干不掉一根烧火棍吗!?——明天就把这破棍子烧烂!

    三夫人眼神恶狠狠地盯住棍子,柴桥扫了一眼便懂了:她献殷勤路上的假想敌,从他,换成了这根棍子。

    虽然无稽,但他也看懂了。

    刑部那一套识人辨相的法子,唯在岳氏身上折戟沉沙。

    裴太夫人一走,族老们也没有在此的毕业,皆稀稀拉拉陆续离开。女眷回了内院,天色渐黑,日趋落暮,灵堂空空荡荡,柴桥跪着,安安静静把黄表纸烧完。

    烧得极旺的火光中,一个身影踏火光而去,背影肩宽腿长,挺拔孑立。

    西侧院的门被敲响。

    柴桥被林妈妈引进院中。

    秦大夫人正喝药。

    药汤苦,她向来吃不得苦,一口喝完,赶紧含一口蜜饯梅津。

    酸甜入口,不由悲从中来。

    “这是我那苦命儿临终时最喜欢的零嘴...”秦大夫人哭:“别的都尝不出味道,只有这大甜大酸的东西吃得进去。”

    柴桥落座左下首,抬起眼皮,轻声问:“母亲,长兄的死,有没有蹊跷?”

    秦大夫人流泪:“没有——应是没有——老夫人虽然爱幺儿,也喜长孙,明二身上还带着丈母娘的孝,轻易也出不了仕,他只等着挑哥儿死就行了,何必去冒险杀侄?”

    秦大夫人捶胸口:“是挑哥儿大限到了罢!”

    柴桥放下心来。

    总算还没烂到这个地步。

    秦大夫人哭得快收得也快,儿子身子骨不好,那口棺材都备了七八年了,这心里一直是有底的,抽噎收了哭声后问:“你哥哥死,你不用守孝,好好回南直隶当差——你出来一趟,位子被人占了怎么办?”

    柴桥摇头:“夏日七八月,彭阁老起复,正好圣人要查齐王被杀一案,索性趁这个机会放我回京,给他老人家探探路。”

    秦大夫人是不通官场的,丈夫死了七八年,家里如今没人在朝廷做事,都是蒙的恩荫。没人在里头陷着,官场上的事,自然离得远些。

    她听不太懂,但好意提醒庶子:“...你昨日夜里回的京,是不是先去了彩云阁?”

    彩云阁,唱曲听戏、吃酒狎妓的销魂窟。

    柴桥迟疑一瞬,倒也没否认。

    秦大夫人恨铁不成钢:“男欢女爱、风花雪月,不是甚大事——你偷偷摸摸去就行了啊!甭被人瞧见了呀!明二今儿一早就去太夫人处告了你的黑状,我只能梗着脖子说你还没回来,全是他看错人...”

    柴桥继续沉默。

    秦大夫人说着说着,安慰起来自己:“不过,你愿意去,姨母也是欣慰的。先前,他们都传你喜欢男人。”

    柴桥抬头,蹙眉:“谁说?”

    秦大夫人目光缓缓看向一侧,态度比较回避。

    秦大夫人既是他嫡母,也是他姨母,他亲生小娘也姓秦,是秦家旁枝的庶女,秦大夫人嫁崇义公府第三年生柴挑,第四年秦家就卷进“洪诗狱”案,男丁都被革了功名,在仕者不许再考,放回老家。恰逢其时,柴挑被断出胎中身弱,活不过十三岁,柴家把帽子扣到秦大夫人“土壤不好,自然种不出好果子”头上,为停妻重娶作预备。

    秦家认命,拾掇包裹,预备滚回老家之际,柴既光却一眼看中秦家旁枝那个貌美如花的庶女。

    也就是他的亲生小娘。

    纳小娘,保正室,秦家两女,一个是崇义公的正妻,一个是妾氏。秦大夫人是个好姐姐、好姨母、好母亲,姐妹之间,在这深宅大院,也算有了支撑。

    再后来,小娘身怀六甲时,被打上“不守妇道、淫_乱娼荡”的罪名,将她重重十杖活活打死,柴既光还想打死他,是秦大夫人扑过来,哭得死去活来,喊着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好歹保下了他,又用自己嫁妆的十亩良田划给柴家做宗族祭田为代价,将他送去南直隶读书——

    是的。

    今日,他有很多个理由救岳氏。

    很多个。

    但“打她十杖”,是叫他立刻掀桌的最大理由。

    说起岳氏...

    柴桥低声道:“岳氏有喜——”

    秦大夫人眼圈又红了:“是老天垂怜。”

    是他垂怜吧。

    柴桥垂眸。

    “明二说什么‘稚子不能当家’‘崇义公府再经不起乱’,不过是怕幼子袭爵,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秦大夫人眼里含泪:“不惧是女儿儿子,原也不是为袭爵生的,院子里多个孩子,她的日子,我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不晓得眼睛里是泪光还是有了指望的期待光芒。

    总之,秦大夫人眼睛亮亮的,刚还像要随儿子死过去的老母亲,如今瞧过去,像是已经准备好孙子洗尿布的精壮婆婆。

    不知为何,柴桥默了默,终究是没开口。

    今儿个不是说实话的好日子。

    等天气回暖,秦大夫人能去江边游船、垂钓疏解心绪时,再说不迟。

    又说回当差的话头。

    “...是正式回调?”秦大夫人问。

    柴桥摇头:“是用南直隶的人办北直隶的案子,回避规制,只是若这案子办好了,能调回北直隶。”

    秦大夫人点头如小鸡啄米:“还是要调回来的,南直隶只能叫小六部,说到底也是小妈生...”

    秦大夫人戛然而止。

    等等,说错话。

    眼前的儿子,不就是小妈生的?

    秦大夫人艰难找回:“也不是说小妈生的不好,但出身好,总要占点便宜——你考中举人后,不赶忙就把你挪到我名下了吗...”

    感觉找补不回来了。

    秦大夫人气一泄,破罐子破摔问柴桥:“...住官邸还是住府里?”

    嫡母,一辈子都没学会说话,直来直去的。

    可若非这个个性,秦家这个样子,她怕是活不下来的。

    柴桥笑一笑:“我若不住府里,太夫人恐怕要给您脸色看。”

    秦大夫人摆摆手:“管她去死。”

    但她也希望儿子能住府里,离近点,她没那么伤心。

    “住家里。”

    柴桥轻声道:“哥哥给我寄的最后一封信提到了,他拜托我帮忙归拢他此生所作文集和扎记,住家里,我翻找誊抄方便些。”

    “他倒是会使唤人——哪有叫探花郎收拢文札最合适的人选?”

    秦大夫人伤感了一瞬,又雀跃起来:“还是住重山居?我接到你回来的信就让人收拾好了——”顿了顿:“你且放心,柴既光提的字、送的书,我都收了,不叫你看见。”

    柴桥借拿银叉子插梅津果子,垂眸躲开视线。

    梅津蜜饯入口。

    是很漂亮的清淡口感。

    梅肉处理得很好,又软,脱核容易,又韧,不是烂趴趴化在嘴里,牙齿咬起来并不会因太甜或太酸噤牙,甜当然是主味,但其中淡淡的香草味、梅子自带的酸,和在一起,叫人口舌生津。

    柴桥多看了几眼这梅津果子,又陪坐宽慰了嫡母许久,终于起身告辞。

    崇义公府是个三进三宽的大宅院,水月湖居西,傍水的九淼山亦居西,皆主水,恰好平补“柴”木惧火之质。

    所以整座宅子,都沿水月湖所建,历代崇义公内书房居水月湖东侧,鹊娘就住此处。

    重山居,在水月湖南侧,是外院最偏僻的位置,建在九淼山外,临崖,地势高。

    母子长谈之际,鹊娘正双手捧着下巴,直勾勾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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