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诗音在急诊抢救室躺了三天。
命是保住了。呼吸机撑着，升压药吊着，抗感染方案换了两轮，体温从三十九度八降到了三十八度五，但始终退不下去。
高热反反复复，刚压下去一点，很快又卷土重来，像一锅始终沸不透的水，顽固得诡异！
急诊科主任查了三次房，每次站在床尾翻完化验单，眉头都拧着。血培养送检满三天，仪器暂未报阳；痰培养，尿培养，真菌抗原筛查全部阴性。
这些只是常规病原的初步排查，慢生长病原体还在继续孵育。能查的，能想到的常规手段都走了一遍，暂时找不到感染来源。
前后两轮多学科会诊，内科，感染科，呼吸科，重症医学科的医生都到场了，各持观点，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只能暂定诊断：疑似免疫抑制继发感染，继续用广谱抗生素维持，被动等待新线索。
王胜男坐在诊室里，这几天患者异常的少，她也在纳闷之际，沈健推门进来，一脸愁绪。
他坐下来先叹了一口气，把一份检验申请单放在桌上，“我就纳了闷了，这太诡异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况。”
“什么状况？”
沈健没有直接答话，先转头扫了一眼病房门口，才压低声音：“我怀疑林诗音是病毒感染。”
王胜男抬眼看向他：“病毒？有什么依据？”
“细菌，真菌排查全为阴性，广谱抗生素连用三天毫无效果。”沈健沉声说，“我昨天加急送了一批样本做宏基因组测序，今天早上拿到了初步序列，虽然分型还没确定，但这更像是未知病毒。”
王胜男的心猛地一沉。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另一件事。陈远舟献血前吃了什么，代谢产物会不会进了林诗音体内。
可现在沈健说可能是病毒感染，如果真是病毒，那她之前那些推测，就站不住了，可能真的冤枉了陈远舟。
“真是病毒就麻烦了。”王胜男低声道，“细菌有药可治，病毒全靠自身免疫。以林诗音现在的状态，根本扛不住。”
“她目前自愈能力太弱。”沈健摇头，“普通人得流感能自愈，但她中性粒细胞近乎归零，免疫系统彻底崩了。别人的轻症病毒，到她身上就是重症肺炎，呼吸衰竭。病毒只是诱因，免疫全线崩溃才是致命的根本。”
王胜男沉默了一会儿。
“检测结果出来之前，先按病毒方向准备。”沈健站起来，“我去催一下检验科。”
他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
小周蹦跳着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奶茶，一杯递给王胜男，脸上笑嘻嘻的：“今天怎么都这么严肃？”
“林诗音那边还没脱危，严肃点。”王胜男说。
“哦。”小周一听说是林诗音，不以为意地坐下来，翘起腿，“还是我们科室好啊，最近病例少，清闲许多。我那小姐妹儿说她们内科要忙疯了，发热患者把门诊都挤爆了，天天加号加到半夜。”
沈健正要出门，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你说什么？”
“内科门诊啊。”小周吸了口奶茶，“发热患者特别多，门诊挤爆了。说是最近季节性流感，一堆人发烧咳嗽。”
沈健站在门口，跟王胜男对视了一眼：“季节性流感病毒？”
小周看看他俩，眨眨眼：“对啊，怎么了？”
沈健没回答，快步走了出去。
医院里正在闹流感，林诗音免疫崩溃，撞上了，就这么简单。
她甚至有点庆幸。她虽然一直觉得他有问题，但她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医务科主任会在医院对患者下手。
她正要站起来，小周凑了过来。
“胜男。”小周翘着腿，吸了口奶茶，一脸八卦，“你和沈博士，发展到啥程度了？”
王胜男愣了一下：“发展？什么发展？”
“当然是全面发展喽。”小周挤了挤眼，“你看沈博士，每天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你诊室，送温暖。”
王胜男看着她，哭笑不得：“那是我兄弟。”
“兄弟？”小周嗤了一声，“哪个兄弟天天往你诊室跑？这么执着，是兄弟也擦出火花了！”
王胜男没接话。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口罩，递过去。
“你最好戴上。”
小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干嘛？嫌我啰嗦啊？”
“你天天在门诊和病房之间跑，接触的人多。”王胜男说。
小周撇了撇嘴，还是把口罩戴上了。
正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要去开会了，临时通知！”王胜男扯了扯嘴角。
王胜男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
会议室座无虚席，各科主要负责人悉数到齐。刘国平端坐主位，面前摆着发热门诊日报，还有一份刚送达，印着卫健委红字的传真文件。
没有多余寒暄。
他抬眼扫过众人，沉声开口：“刚接卫生局通知，多家医院发热病例激增。即刻排查我院新增发热病例与不明原因聚集性肺炎，谁先汇报？”
“我先来。”发热门诊李主任站起来，把一份数据投到屏幕上。
“七天里发热门诊量翻了近两倍，起初按季节性流感处理。但前天起形势不对。”
他指着屏幕曲线，“重症比例持续上升，五例重症进展迅猛，24小时内肺部从局部渗出发展为双肺弥漫磨玻璃影，常规抗病毒药效果差，两人已经上了无创通气。”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病原检测这边。”李主任翻到下一页，“二十份咽拭子，血样送检，甲流乙流，RSV，腺病毒等常见呼吸道病原体全部阴性。沈博士团队昨天加急送检的样本，宏基因组测序今天早上拿到了初步序列，检出一种不在常规筛查清单里的病毒，分型还没确定。我们发热门诊这边同步扩大采样，配合检验科做序列比对。”
感染科主任接过话：“传播性不低。发热门诊已经有三名医护发病，其中一人的样本里检出了和患者相同的序列片段，初步判断是同一病原体，最终确认等测序比对。卫生局通知显示，其他医院也出现同类聚集病例，很可能已经进入社区传播。”
“防疫方案。”刘国平看向感染科主任，“你先说。”
感染科主任起身果断部署：“即刻落实防疫管控。分区分流阻断传播，严控探视；全员规范防护，有症状立即离岗排查，高危患者单间隔离；全面采样送检，环境消杀，追查病毒传播链。”
他分条详详细讲了防疫方案。
刘国平点了点头，看向沈健：“沈博士，测序多久能出结果？”
“初步分型明天下午。完整序列后天。”
“上报流程。”刘国平看向感染科主任。
感染科主任翻着文件通报：“不明新发传染病，需两小时内直报疾控。我院一周内同类重症病例已达聚集性疫情标准，符合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上报条件。”
院长刘国平当即拍板：“立刻上报！不等测序结果，先按不明呼吸道传染病报备，后续再补订正。全院即刻进入应急状态，严控聚集跨区、落实医护健康监测、补齐防护物资，所有规定严格执行。”
会议结束。
王胜男缓步走出会议室，心绪纷乱。
眼下院内爆发新型传播性病毒，重症进展迅猛，专门重创免疫低下人群。林诗音免疫崩溃，持续高热危重，所有症状都能完美归为病毒感染。
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彻底洗清了陈远舟的嫌疑。
可王胜男心底的疑虑丝毫未消，但让她再无追查的立场和理由。
王胜男伫立原地。
“王医生，小心感染！林医生一感染，后续假期要延长了，你受累了！”陈远舟从身旁路过，他已经率先佩戴，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N95口罩递了过去。
这话意味深长，像是提醒，更像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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