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押人的车开进城郊看守所的院子，人带回来了。郑海峰拿着提讯证在门口等着。
宁保柱铐着手下了车，冲郑海峰欠了欠身：“领导，辛苦辛苦。”
四点，讯问室里同步录音录像开着，讯问椅前头的挡板扣上了。郑海峰问，年轻侦查员记。告知书念完，宁保柱签了名。照规矩先问了有没有犯罪行为。
“领导，我就是个给人介绍活的，犯罪的事，我真不敢。您问，我啥都说，我配合。”
郑海峰把带来的那摞旧笔录扣在手边，往椅背上一靠：“介绍活。行，那就从这儿说。你介绍的都是啥活，介绍给谁？”
“都是些力气活，领导。工地上搬砖扎钢筋的，物流园卸车的，饭店后厨洗碗的，谁家缺人手，上市场来找我，我给搭个线，抽个三五十块茶水费。”
郑海峰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那有没有介绍到自己家亲戚那儿干活的？”
宁保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低头去拽袖口。
“亲戚那儿哪好意思抽钱呐。我家里人都在老家种地。”
郑海峰把外甥那份笔录翻开，看了一眼。
“你外甥停车场里那个看车的，一个月拿五百。是谁领去的？”
宁保柱拍了一下大腿。
“哦，您说那个。是我领去的。我外甥给人家看大门，缺个搭手的，我就从市场上捎了个外地人过去，看他可怜，给口饭吃。”
郑海峰没抬头：“看大门？停车场就在你外甥名下。你捎过去那个，叫啥？”
“……谭存良，都喊他老谭。那五百是我掏的，跟我外甥没关系。我外甥那人，啥也不懂。”
“老谭的身份证，现在在哪儿？”
“在我包里，您那边都搜着了。是他自个儿交给我保管的。那岗亭四面透风，连个抽屉都没有，他怕丢了，叫我先揣着。我寻思回头就还他，这不还没来得及嘛。”
“他跟你要过没有？”
“没要过。他要，我能不给？”
郑海峰喝了口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发还的手续下午批了下来。五点多，李扬拿着身份证上了招待所三楼，苏晓棠跟在后头。
门是谭存良开的。
李扬先对着他的脸，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才递过去：“从蔫哥包里翻出来的。户籍那头核过了，号是你的，证是真的。你自己认认，是不是原来那张。”
他右手接过去，左手还按在腰上。看了正面，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
“是我那张。”
“照片、复印件都留在卷里了，原物按规定还给你。发还清单上签个名，日子就写今天。”
他签了。笔还回去，人没动，捏着身份证站了一会儿，从李扬身边出了门，往楼梯那头去。这两天，他一回也没往二楼去过。
苏晓棠跟了下去，李扬在三楼楼梯口站着。
谭存良右手捏着身份证，一级一级往下走，没扶栏杆。
楼梯一响，二楼那半扇门里，椅子跟着响了一下，门开大了。老太太站在门口，眼睛先去找苏晓棠。
“闺女，他今天吃了没有？”
苏晓棠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上，往边上让了让，手搭在栏杆上。
老太太的眼睛从苏晓棠身上回到跟前这个人身上。一张瘦得塌下去的脸，再往下，落到他按着左腰的那只手上。
她张了张嘴，才叫出来。
“石头？”
“娘，身份证找着了。”
他右手把身份证递过去。她没接，也没往身份证上看，就看着他的脸。
她嘴唇抖着：“那张纸，我没按手印。”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眼泪就下来了。她抬起手，他往后缩了一下，那只手落下来，落在他按着腰的那只手上，盖住了，没往下按。另一只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把。
她拽着他的袖子往屋里带：“进屋。”
门没关严。苏晓棠在门外站着，没跟进去。
夜里九点，温则鸣在中心把待查库打开，找到融冰那本账上的十五号，姓名填上：谭存良。备注写：据本人陈述、活体检验、CT、辨认笔录、亲缘比对。另案，见城南分局卷。
九点四十，郑海峰进了门，外套没脱，手里捏着张刻好的盘，搁进了温则鸣的电脑。
“我挑着放。后头有一截行话，你给我听听。”
录像里，郑海峰的声音：“六月底，城边河里捞上来一个人，叫卢喜旺，跟老谭一个县的。你是听说这事以前走的，还是以后走的？”
宁保柱缩了缩脖子：“前后脚吧，领导，日子我真记不住了。姓卢的我不认识，那不是我领过的人，您随便查。我走就是躲债，赶巧了。”
录像里，郑海峰把这句又念出来：“‘那不是我领过的人’。那你领过的，都有谁？”
宁保柱两只手连着摆：“嘴瓢了。市场上领去干活的，一年少说百十号，名字我哪记得全。”
屋里，郑海峰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截。
录像里，郑海峰：“百十号你记不全，这一个你记得。去年三月九号夜里，劳务市场后头那辆黑面包车，老谭是谁叫上去的？开车的认了照片，说递人的是你。”
宁保柱的肩膀一颤，双手捂了把脸。
“……是我叫上去的。我认。是有人打电话要人，要身子骨结实的。我就把人领到车跟前，拉哪儿去，我真不知道。”
录像里，郑海峰：“你正月里头一回找他，先问的身子结实不，后来才说腰子给三万。回来给了八千，剩下那两万二，为啥一直没给他？”
宁保柱摇了摇头：“钱不在我这儿，我一分没截。后来那头电话就打不通了，我自个儿那份也没拿着。”
郑海峰又拖到后头：“从这儿起。”
温则鸣抽了一张便签，拿起笔。
录像里，宁保柱坐直了些，照着那头的口气往外学：“那头交代得细。头天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吃，水也不能喝。先拉去抽血，抽三管，有一管查那个鸡肝，说是看腰子好不好使。配上了还得做个淋巴毒，那头说那个数得在十以下，不到十，就能用。”
郑海峰按了暂停：“鸡肝？”
温则鸣在便签上写下“肌酐”，推给他：“肌肉的肌。血里查的，看肾功能的。”
“淋巴毒呢？”
“淋巴细胞毒试验，配型的一项。看换肾那个人的血，会不会把卖肾这个人的细胞弄死。死的越少越好，一般得在百分之十以下。”
郑海峰点开接着放。
录像里，宁保柱：“完了那头说，开一刀的事，躺三天就能下地，一个礼拜拆线，一个月就能干活。叫我照这个跟人说。”
温则鸣在便签上写：三天下地，七天拆线。“一个月就能干活”那句，他没往上写。
录像里，郑海峰的声音：“老谭找你要身份证，你拿那份捐献书吓唬他，说他再乱讲就先抓他娘。他娘收到的那份，当天就撕了烧了。你说那头手里那份，家属那儿的手印是谁按的？”
宁保柱的头低下去，半天没抬，最后摇了两下。
“那是那头要的。电话里回回都交代，家属那儿必须签，一张纸都不能少，少了就不收人。那手印……我一个半文盲，不清楚。”
郑海峰冲屏幕抬了抬下巴：“听听。拿那头给自己垫背。”
他扭过头。
“老温？”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这种捐献书，正规医院不认。活体的只能捐给亲属，还得过医院的伦理委员会。”
“那他们要它干啥？”
“叫人签一张，出了事好说是他自己愿意的。”
郑海峰搓了把脸：“那也用不着家属那一栏。”
温则鸣把便签翻了个面：“往下放。”
录像里，郑海峰：“曹金河管你叫老蔫儿。曹金河去年四月就进去了。那以后，你还揣着老谭的身份证，把他搁在停车场一年多。人都进去了，你还替谁看着他？”
宁保柱往椅背上一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没替谁了。那头一断，我就慌了。老谭身上留着那一刀，他出去一嚷嚷，头一个找的就是我。身份证我就没还他。我寻思曹金河都判了，从头到尾没人提过我，躲一阵就过去了。我外甥他不知道这些。”
录像里，郑海峰：“除了打电话那个人，你还听着过别人说话没有？”
“有一回。夜里那头打过来，挺吵，像是人多的地方，有人喊了一声，像是叫教授。那边一下就挂了。”
温则鸣按了暂停。屏幕停在宁保柱抬眼的那一下。
温则鸣拉开办公桌上头的抽屉。给谭存良请外科会诊的申请单压在最上头，申请人是他，专家空着。他把申请单挪开，底下压着几张名片，他抽了一张出来。
桌角那个档案袋里，是李扬从医保局调来的手术结算清单复印件。前年十月二十一号，卢喜旺被接走那一天，清单上那个主刀医生，下午一点开的刀，夜里一点四十才结束。他抽出来，摊在桌上。
他把名片搁在清单旁边。
郑海峰俯下身，手隔着外套按了一下烟盒，没掏出来。
名片上印着：蔡致远。底下一行：外科主任医师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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