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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澜城算夜账》正文 第八十五章 白立每次都用不同证件

    外部债权服务公司的传真共九页。

    首页是第十六项历史文件《经办退出与责任延续确认》的复印件,正文页码齐,原件状态写“受托保管、争议未结”。第二页要求原B.L.席位在七日内指定承接人,否则该公司将按委托方指示,把文件交一家新设的资产整理机构。第三页以后是联系人资料、送达记录和费用表。

    联系人在中文栏写白立,本地证件姓名却是另一个三段式名字。出生于一九六一年,照片里男人四十七岁,戴金属框眼镜,发际线很高。东衡八月任务里的白立约二十七八岁;河内复印铺见到的灰衬衫男人三十五岁上下;三个人不可能是同一张证件在不同年份拍得不像。

    黎真先回一页:“B.L.位置码已停止新增,不指定单一承接席位。请列明原件当前保管依据、委托方权利范围、实际经办真实身份与交接条件。在核验完成前,不同意向新机构转移。”

    她没有在回函上写“白立是假名”,也没有要求对方把原件立即送白鹭。对方公司有正式登记,复印首页与我们索引相合;若它受某一权利方合法委托保管,青川不能只因自己的章在纸上便单方取走。先把对方那一小段权利问清,才能知道原件为什么仍在活动。

    半小时后,公司法务回拨。他称联系人使用的是对华业务名,法律签署均用本地证件名。“白立”只用于中文邮件与电话转接,类似一个固定窗口。过去七年,窗口换过三名员工,对外名没有换,因为客户不愿每次重新记复杂姓名。

    这套解释不稀奇。许多跨地生意都有中文名、简称或岗位号。梁佩也被外地供应商叫过梁会计,换助理后仍有人把电话直接找“梁小姐办公室”。问题在于,白立不只接电话。八月有人用这个名字申请负责人变更、提交阮文山授权;东衡服务确认把它写进执行人;如今另一名中年联系人又用同一中文名要求转原件。窗口已经从方便称呼长成能承担动作的人。

    我要求公司把三名历任窗口分开列。姓名与住址可以由外部律师保管,不公开给无关方,但任职日期、做过哪些青川事项、用什么证件签哪一页必须明确。法务先说客户保密,黎真便只问我们自己的文件,不问其余业务。若对方仍拒,青川将向所有相关方通知该窗口没有续接权限,任何再以白立名义完成的交接都不被承认。

    对方答应十一月二十三日在中立会计事务所核验。

    会面前,我们把“白立”出现过的材料按日期铺开。

    最早一张在二〇〇五年三月。河内办事点搬家丢四张复写页后,方启荣收到一份匿名供应商信封,里面夹授权复印。信封正面没有寄件人,背面铅笔写“白立转”。那时债权服务公司的中文窗口尚未登记,字也可能只是转交备注。

    第二组在二〇〇六年。海货迁址确认的电子目录中,B.L.被电脑打印成位置码;同年一封外部问询把收件人写“白立席”。纸本人员对照却列潘文诚与陈栋,没有白姓人。有人第一次把位置码按发音或字形读成一个名字。

    第三组是二〇〇七年,债权服务公司正式使用“白立窗口”。历任第一名是那名四十七岁男人,当时已经四十六,不可能是周年宴前简历里二十七八岁的临时财务。他的本地证件真实,中文名只印在名片背面,从未以白立单独签法律文件。

    第四组在二〇〇八年八月以前。海货贸易行邮件推荐一名临时财务,简历姓名白立、二十七八岁、河内地址,证件复印模糊。方启荣申请周年后台通行,没有见本人;白鹭拒绝后,这名人选没有入职。东衡八月十八日执行记录也写白立,年龄相近,却不能仅凭年龄认定就是同一个。东衡说执行人是外部合作经办,不愿先交证件。

    第五组是河内灰衬衫男人。他第一次随白立进门,被称贺先生;第二次用我的蓝皮证件,东衡记录的执行名又不是白立。他不是前四组里的固定窗口,却熟悉白立席位知道的全部路径。

    五组材料里,“白立”有时是转件备注,有时是位置的读法,有时是对华业务名,有时是一份真假未核的简历,有时只是站在另一个人身旁的称呼。若我选一张脸塞进所有空白,故事会变简单,证据会变假。

    周萍给五组分别编号,不再使用“白立一、白立二”这种容易把职位继续人格化的写法。编号按来源:债服窗口、贸易邮件、东衡执行、河内冒名、旧转件。每一组只共享已经证实的材料,不因为中文名相同自动合并住址、电话和责任。

    十一月二十二日,东衡先送来补充答复。

    他们在收到青川正式异议后,联系八月执行人。那名二十七八岁的外部经办承认使用中文业务名白立,但法律姓名不是白立;他只在十八日陪同灰衬衫男人提交变更,没有在二十七日到仓。他得到的任务摘要来自债权服务公司的转委托,费用由一家资产顾问支付。东衡愿意让其在律师见证下核照片,不同意把住址交给阿木。

    照片核验安排在同一会计事务所。年轻经办从侧门进,戴眼镜,确实与八月吴程门卫拍到的白立相近。他没有装作不认识灰衬衫。那人由委托方叫“贺先生”,出示一套蓝皮证件和阮文山授权复印;年轻经办的任务是翻译与递表,不负责辨青川内部身份。吴程冻结以后,他把材料留桌,按东衡指示离开。

    “你为什么在表上签白立?”我问年轻经办。

    年轻经办回答,东衡给他的中文执行名就是白立。他第一次接跨地项目,认为业务名只用于让客户好叫。法律服务确认由东衡盖章,车费与工资也进东衡账。他没有想到同一名字已经在另一家公司用过。

    东衡负责人承认名字由委托摘要建议。摘要写“中文联络仍用白立”,他们没有查是否为岗位码。一个外部事务所为了让客户感觉交接连续,沿用了别人提供的方便称呼。年轻经办做过真实翻译,也因此替一个位置增加了一张年轻的脸。

    他见过灰衬衫男人的证件吗?只见蓝皮封面和复印页。复印页照片模糊,出生日期与我不符一位,和白敏记得的号码错位相同。年轻经办不认识我本人,委托摘要又附方启荣付款证明,便没有提出异议。

    这不是说他毫无责任。负责人变更涉及自然人死亡,东衡只核任务摘要、没有回拨青川公开电话;年轻经办又以业务名签执行表,让真实经办隐藏在事务所后。东衡同意在内部记录改回法律姓名,并向吴程仓库出具更正。是否承担进一步责任,由合同争议处理,不在白鹭门口决定。

    灰衬衫男人的身份,年轻经办只知道一个本地称呼和一部临时电话。称呼在登记中能对应数十人,电话为预付卡,二〇〇八年使用这种卡的人占绝大多数,单凭号码无法锁定。我们没有让他在一排居民照片里乱认。能确认的是,灰衬衫比他熟悉青川流程,委托摘要有些问题甚至由灰衬衫当场补充。

    “他听谁的?”黎真问年轻经办。

    年轻经办说,灰衬衫不常打电话。白立在仓里与人争材料时,他站后面;离开后却由他决定不回东衡,直接上另一辆车。年轻经办觉得两人地位相反:白立像在办事,灰衬衫像在核办事的人。

    这与白敏记忆一致。灰衬衫不看货价,只看回答从哪里出来。他不是最外层跑腿,也未必是最终委托人,更像某个席位的现场校验者。

    年轻经办离开时,把自己的业务名名片交回东衡。他没有因配合便得到青川工作,也没有被写成举报人。以后他仍可做翻译,只不能再以白立替不同委托人制造身份连续。

    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债权服务公司带原件到会计事务所。

    原件没有交我们手里。它装在透明封套中,放在一张两边都够不到的玻璃台下,由中立会计逐页翻,双方隔玻璃看页码、印章与纸边。公司有一份二〇〇七年保管委托,委托方是三名与旧项目相关的权利人代表,姓名由律师核,不全部公开。三人中一名已退出,一名去世,剩一名去年把事务转给新资产顾问。交接复杂,却不是没有来源。

    第十六项文件共十三页,末页附“原件在责任争议结束前由第三方保管”。青川与阮文山当年都签过;我的签名在首页,阮文山真名在经办栏。文件还写,任何人不得仅凭我的死亡把实际经办责任转给继承人或公司股东。若按原条款,B.L.注销后应由三方重新指定具体保管人,不该自动交新机构。

    中立会计确认原件是真纸、页数齐、未见近期换页。我们已有复印,与玻璃下内容相同。它不是失踪,甚至保管状态比工具箱文件完整。之所以没有算进十五份“在手原件”,因为青川不是唯一有权取回的一方,第三方正依据原条款持有。

    债权公司中年联系人出示本地证件,法律姓名与传真一致,中文业务名白立。他从二〇〇七年接窗口,未去过吴程仓,也不认识灰衬衫;他的字与六张收据B.L.均不同。公司另列前后两名窗口:前任使用“白联”,后任原准备继续“白立”,在青川异议后改用真实中文译名。三人只有岗位相同。

    我问中年联系人,为什么公司选择白立这个名字。

    他回答,最初客户资料把保管窗口写B.L.,公司做对华业务时需要可念的称呼,一名翻译按音选了“白立”。没有人核B.L.原来到底是什么,名字叫久以后,连内部也以为它曾经对应一个具体旧联系人。

    一张缩写先被电脑保存,再被翻译成人名,最后又拿着不同人的证件回到我面前。没有谁在第一天策划七年后的结果,每一次省事都让它更像真的。

    原件怎么处理,双方谈了四小时。

    青川要求停止向新资产整理机构转移,保留中立保管,待三名权利代表的继任关系核清;债权公司担心无限保管产生费用,提出九十天内解决,否则按合同退最后有效委托方。黎真同意保管费按真实份额分担,不让公司免费替我们守;任何交接须通知所有签署方,不能由“白立窗口”一封邮件完成。

    我们没有把原件拿回,所以总数仍是十五。却把剩余两份中的一份从“不知去向”改成“第三方持有、原件已当面核验、权利未结”。这是进展,不是胜利。

    另一份原件也在会计事务所露出一角。

    债权公司的交接目录附着一项《合股资产与历史副账说明》,编号正是十七份最后一项。状态写“随完整副账保管”,当前持有人不是债权公司,而是新资产顾问。它涉及三家酒店、河内仓与青川早期投入如何分开解释,正是有人后来会拿来谈共同控制的纸。

    公司法务不让我们看正文,因为不在当天核验范围。她只允许中立会计确认编号、页数和移交日期。移交发生在八月十七日,我假死消息传出前一天;说明有人早已准备在负责人死亡后使用,不是临时听到死讯才翻出来。

    我们立即发权属异议。新资产顾问回函只说,原件与完整副账由其依委托保管,愿在资产重组谈判中共同展示,不单独返还。它不是要卖一张纸,是要用纸的解释权换一席位置。

    赵坤当天也收到相同回函。

    他的副本比我的多一页:若三家酒店与河内仓进入统一资产池,顾问愿提供完整副账、澄清历史权利并协助消除B.L.旧席位。回函没有明确价格,只要求由赵坤与我共同指定新公司谈判人。

    不同证件的白立至此不再重要。真正值钱的是最后一份原件和副账,谁能解释它,谁就能在三家酒店将要收紧现金的时候提出一张看似最干净的新表。

    我把回函送给顾北山。

    他在一楼看了很久,先指“消除B.L.旧席位”六个字,再指长桌右抽屉。他说对方不是来替我们消除,是要把一把已经暴露的椅子换成新公司的正式座位。

    “B.L.到底是哪两个字?”我问顾北山。

    顾北山把回函折好,没有回答。他说知道它是位置已经够我们停款、停代签、停用白立;原始名字牵着白鹭最早一笔没有进入宽账的份额,不能为了给当前调查一个漂亮结尾便当众念出来。

    我第一次没有接受他的半句话。

    十五份原件都摆在柜里,第十六份已隔着玻璃核过,最后一份也确认有人持有。若顾北山还用“时候不到”挡我,他守的便不只是旧人的隐私,也可能是另一个我尚未看见的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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