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霍然转头。
眼锋如刀刺向别苑大门方向。
入口旁。
一道微弓的身影,安静的立在侍从队伍末端。
灰褐色的内侍袍。
腰间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身量不高,肩背却宽厚的与寻常太监截然不同。
他半垂着头。
像最恭顺的奴才,守着自己的本分。
但萧策的感知不会错——
那股杀气,就是从这截“恭顺”的身子里渗出来的。
冷冽、阴毒。
像一条钻进脚底泥里的蛇。
“王爷。”
季无锋上前。
手掌按着刀柄,指节绷得发白。
“他就是吴发用。”
萧策眉梢一挑。
原来如此。
难怪对自己这么大的杀意——
皇后身边最凶的一条老狗。
通脉境圆满?
呵。
他轻蔑的撇了撇唇,移开眸光,拍了一下柳如烟的手背。
“不用管他,我们走。”
季无锋没有多说,按刀跟随。
栖霞别苑。
规制比不得皇宫。
却也分前庭、中庭、后园三重。
今日皇后寿宴设在中庭的栖凤厅,距离开席约莫还有大半个时辰。
按例。
诸皇子先入偏殿净手、喝茶、更衣。
待礼官唱名,方入席。
偏殿内。
萧策刚坐下。
茶还没喝上一口,一道咋咋呼呼的嗓门便从廊下传来。
“七哥!”
萧恒三步并两步蹿进来,石青色的锦袍跑的领口都歪了。
他凑到萧策跟前。
满面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像只刚出笼的猴。
萧策笑了笑。
顺手将茶盏往他面前一推:
“你家那小鸡仔,怎么样了?”
萧恒的笑容一僵。
下一秒。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登时炸了毛:
“我再说最后一遍——”
“那、是、夜、隼!夜隼!!”
他气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转头看向坐在萧策身旁的柳如烟,满脸委屈的告状:
“皇嫂!你管管七哥!”
柳如烟抿嘴一笑。
目光从萧策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萧恒身上,语调温软却笃定:
“夫君说什么都对。”
萧恒一愣。
他张了张嘴,看看柳如烟,又看看萧策,最后仰天长叹:
“没天理啊!”
萧策低头喝茶,嘴角不自觉的弯了弯。
这傻小子。
就在这时——
一道阴冷的目光从偏殿门口射来。
萧策没有抬头。
只凭那股几乎要渗进骨缝里的怨毒,便已知道是谁。
他放下茶盏,抬了抬眼皮。
大皇子萧熠站在门口。
一身月白蟒袍,冠带齐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尤其当他的视线扫过柳如烟——
那个曾属于他的京城第一美人,此刻正乖巧安静的坐在萧策身侧。
眉眼温顺,小鸟依人——
萧熠的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这个女人。
本该是他的。
萧策眼神淡淡的迎了上去。
然后。
他伸出一只手,当众揽住了柳如烟的纤腰。
不紧不慢,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
柳如烟微微一怔。
随即顺其自然的往他怀里靠了靠。
萧熠瞳孔骤缩。
脸色铁青到了极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究一句话没说。
拂袖而去。
萧策撒开手,若无其事的端起茶盏。
萧景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身侧。
“看来,大哥对你的意见很大啊。”
萧策耸了耸肩:“无所谓。”
萧景语声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七弟,需要帮忙吗?”
“我可以保你与弟妹今日平安无恙,但——”
他顿了顿,笑纹更深。
“算你欠我个人情,如何?”
萧策笑了笑。
将茶盏放下,语气随意的像在谈今天天气:
“多谢二哥好意。”
“这点小事,还不劳二哥出手。”
鬼知道这萧景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
萧熠那种货色,有勇无谋,不足为惧。
但萧景这种人——
表面如春风化雨,背地里全是暗礁潜流。
一句“欠人情”。
看着是帮忙,实则是下套。
稍有不慎。
便阴沟里翻了船。
萧景并不恼怒,只是轻轻一笑:
“没事。”
“有需要,尽管找二哥。”
他转身朝自己座位走去,步履从容,衣袂生风。
萧策收回目光。
眸底闪过一抹极淡的警惕。
这时——
“诸位殿下,吉时将至,请移步栖凤厅——!”
王福海那标志性的嗓音从廊外传来,尖细却清晰。
偏殿内诸人纷纷离座。
萧策握住柳如烟的手,声线柔了下来:
“走吧。”
栖凤厅。
依山而建,三面环枫。
厅中铺着猩红地毯,两侧紫檀案几整齐排列。
烛火与漫山枫叶交相辉映,满目金红。
萧策抬眼环视主位。
萧战天居中而坐,龙袍加身,不怒自威。
左右两侧——
分别是皇后与静妃。
独孤明华一袭正红凤袍。
九尾凤冠高耸,通身气派像把满厅烛火都压暗了几分。
唇边挂着得体的笑,仪态无可挑剔。
可再华丽的凤袍,也遮不住眼底那层空。
萧策心里暗笑。
皇后站了半辈子的位置,今天被皇帝亲手拆了。
她还能笑的出来,当真不容易。
幸亏独孤明华先前“不想铺张浪费”,没请文武百官。
否则这场面,就不是丢人。
是丢命。
萧策找到自己的案几坐下。
扫了一眼四周,侧身低声问萧恒:
“丞相没来?”
萧恒一边剥着葡萄一边道:“听说有紧急公务,抽不开身。”
萧策眉头微动。
亲闺女过生日,当爹的不露面。
什么公务,比女儿的寿宴还重要?
不对劲!
“吉时到——!”
王福海一声高唱。
“皇后寿宴,开——!”
众人先后站起,举起酒盏。
萧策随大流。
端着酒杯,朝主座方向示意。
口中念了两句场面话,杯中酒却没碰半口。
萧战天似乎也心不在焉。
他侧过身。
从案上端起一碟蜜饯,放到静妃案前。
静妃怔了怔。
随即低眉一笑,眼尾弯成一道月牙。
萧战天本不想来。
但皇后正宫的面子,不能不给。
再者——
他也想带静妃出来透透气。
至于这场生辰宴?
他压根没放在心上。
接下来是献礼。
萧熠第一个起身。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主位前双膝跪地。
“儿臣恭贺母后千秋万寿。”
双手奉上一只朱漆锦盒。
盒盖翻开。
一串赤红佛珠卧在锦缎上,珠身圆润如玛瑙,通体泛着暖光。
“此乃西域红珀佛珠,儿臣请高僧诵经开光。”
“愿母后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独孤明华看着那串佛珠,眸中的冷意软了几分。
随即笑了。
“吾儿有心了。”
随后。
萧景立起。
他双手奉上一卷画轴,姿态温文:
“儿臣萧景,恭贺母后生辰。”
“儿臣不才,亲手绘了一幅《松鹤延年》,笔墨粗浅,还望母后莫要嫌弃。”
独孤明华笑着收下:
“老二的手笔,本宫信得过。”
萧景含笑退回座位。
其余皇子依次献礼,多是些奇珍摆件、名贵字画。
萧策没看。
他正凑在柳如烟耳畔,有说有笑的说着悄悄话。
旁若无人。
“七弟。”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横插进来。
萧熠端着酒杯,也不挪身。
只拿眼角斜睨着他,唇沿的笑意像把没出鞘的刀:
“母后今日生辰,旁人都献完了,你躲在那儿跟弟妹咬耳朵——”
“是没把母后放在眼里,还是压根没备礼?”
厅中一寂。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萧策身上。
萧策松开柳如烟的手,不慌不忙站了起来。
走到主位前撩袍跪地,双手奉上紫檀木盒:
“儿臣恭贺母后千秋。”
“薄礼一份,还望母后笑纳。”
萧熠冷笑一声。
迈步上前,抬手掀开盒盖。
下一瞬。
他面上的讥笑顿时僵住。
猛地退后一步,指着盒中之物,嗓子尖的走了调:
“萧策!”
“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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