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阴了近十天,周六清晨天光放亮,云层被风扯得稀薄,日光把积水未干的水泥小道照出晃眼的亮白。
沈诗情把画架上的最后一道亮调子收住,在涮笔桶里重重捣了两下笔毛,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秋秋,手腕酸。”她把画笔往调色板边上一丢,整个人往后仰靠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甩了甩。
言秋坐在后面两步远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美术史大部头。
他合上书页,走到她身后,手指自然地搭上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腕骨内侧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顺着筋络推揉了两圈。
“画太急了。”言秋说,“郑老师给了一周,你两天画完两幅。”
“这不是天晴了嘛,下雨的时候手冷,画起来总觉得颜色发脏。”沈诗情仰起脖子,后脑勺枕在他腹部上,视线倒挂着看他的下巴,“听说一楼雕塑工坊今天对外开放,有黏土和翻模材料,去不去玩?”
言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倒过来的那双眼睛:“你不是手酸?”
“捏泥巴又不费手腕,那是手指的运动。”沈诗情翻过身坐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往外拖,“走嘛,去给老宅捏几个门牌或者小摆件,比在画室干坐着有意思。”
画室楼一楼最东侧是雕塑工坊。
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生黏土腥气和干石膏的石灰味。
工坊中央摆着四排沉重的实木大操作台,台面上积着常年切削下来的干泥块与白灰,四周架子上堆满了半干的泥塑半成品、铁丝骨架以及各种形状怪异的木刮刀。
值班的是个雕塑系大二的学长,正坐在门口的小方桌后啃苹果,见有人进来,抓了两个塑料袋递过去,里头装着揉好的深灰色熟陶泥:“随便用,工具在墙上挂着,走的时候把台子刮干净就行。”
沈诗情挑了靠窗采光最好的一张大台子,把陶泥“啪”的一声砸在台面正中央。
泥块很沉,砸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旁边几把铁头雕塑刀跟着轻轻一跳。
“分工明确。”沈诗情把袖子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顺手把头发用发圈扎成丸子头,“我给你捏个英俊威武的缩小版半身像,你给老宅捏四只猫。”
言秋拉过一张圆凳在她对面坐下,顺手取了一小块陶泥在掌心捏成团:“你先能把人的五官捏对称再说。”
“少小瞧人,我素描头像次次拿高分。”沈诗情挑了一把尖头竹刀,两只手裹上泥块开始塑形。
然而画纸上的立体感落到黏土上完全是另一回事。
沈诗情先捏了个圆球当脑袋,接着试图用泥条接出脖子和肩膀。
但陶泥偏软,脖子承受不住脑袋的重量,捏到一半,圆球“吧唧”一声歪向了左侧。
她赶紧用两根手指托住下巴,又加了两坨泥补在颈侧。这一补不要紧,原本清瘦利落的下颌线瞬间肿成了一圈厚实的双下巴,鼻梁被她用竹刀削了两下,不仅没挺起来,反倒塌成了一个扁平的泥疙瘩。
沈诗情盯着台面上那个五官扁平、脖子粗壮、脑袋向左倾斜四十五度的泥人,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言秋坐在对面,手里正用细木刮刀修整一小团泥块的弧度。听到对面没了动静,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握着刮刀的手指猛地一紧,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想笑就笑,别憋出内伤。”沈诗情把手里的竹刀拍在台面上,气鼓鼓地瞪他。
“没有。”言秋清了清嗓子,视线在那尊泥人粗壮的脖颈上停了一秒,“挺传神的,有点像秦始皇兵马俑一号坑里出土的步兵俑。”
“你才是步兵!”沈诗情抓起台面上一小撮废泥屑朝他丢过去,被他偏头躲开。
她探过身去看言秋面前的台面。
只见言秋面前已经立起了三只小猫的粗坯,第四只还只是他手底下一团没成形的泥块。
正中央那只大橘捏得最像——圆滚滚的桶状身躯,四条短腿几乎陷在肚子下的赘肉里,两只尖耳朵微微耷拉着,尾巴盘在脚边,甚至连后脖颈那一小圈堆叠的皮毛褶皱都被细木刮刀压出了清晰的层次。
旁边那只小豆正做出前扑扑腾的动态,小梨则端端正正地蹲坐着。
在三只小猫旁边,还有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人泥塑。
那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双手叉着腰,鼓着腮帮子,正微微扬着下巴作势要踩人的模样。虽然五官还没精细雕琢,但那一身娇憨好胜的神态被抓得入木三分。
沈诗情看着那个小泥人,本来准备好的反击卡在嗓子眼里,耳根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粉。
“你什么时候捏的我?”她声音低下去半度,指尖在泥人鼓起的腮帮子上悬了半天,没舍得碰上去。
“捏完大橘顺手捏的。”言秋用刮刀尖蘸了一点清水,小心地抹平小泥人发梢处的一道裂痕,“泥性干得快,抹点水才不会开裂。”
沈诗情抿着唇笑了笑,忽然伸出两根沾着深灰色泥浆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挺直的鼻梁上飞快地刮了一下。
一道灰白色的泥痕横跨过他的鼻梁。
言秋动作一停,抬眼看她。
沈诗情双手撑在台面上,笑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身子前仰后合:“现在你也像兵马俑了。”
言秋没躲,只是放下手里的刮刀,扯了一张湿纸巾,拉过她的手腕,把她掌心和指缝里干结的泥壳一点一点擦干净。
纸巾擦过指尖带来凉丝丝的触感,沈诗情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掌,睫毛在窗外的光影里轻轻颤动。
“擦干净,去那边做手模。”言秋把废纸丢进铁桶,朝工坊另一侧的架子扬了扬下巴,“学长说那里有一副情侣手模的石膏材料包。”
工坊角落放着两包海藻酸钠克隆粉和一包高密度白石膏。
沈诗情把头发重新扎紧了一圈,蹲在塑料桶前看着言秋按比例往桶里倒温水和浅粉色的克隆粉。
言秋握着搅拌棒在塑料桶里快速搅动,粉末溶解在水里,渐渐变成了黏稠如果冻一般的粉色糊状物。
“得在变硬之前把手伸进去。”沈诗情摘下右手腕上的手串,把袖子高高挽起,“怎么握?”
言秋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沈诗情顿了顿,把右手覆上去。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带着干燥的温热,两人的指尖顺着指缝滑进去,十指交扣,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言秋手指微微收紧,握实,然后带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缓缓按进了泛着微温的粉色胶体中。
温热而黏稠的胶质瞬间包裹住整只手掌,隔绝了外界的空气。
“别动。”言秋低声提醒,“有气泡的话,手模表面会坑坑洼洼,得保持五分钟。”
沈诗情整个人僵在那里,半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两只手沉在小塑料桶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工坊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初夏的树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动,以及远处走廊上偶尔飘过的几声脚步声。
过了大概两分钟,海藻酸钠开始交联凝固,原本柔软的胶质逐渐变得像坚硬的橡胶,把两只手牢牢地锁在了一起。
“秋秋。”沈诗情忽然动了动鼻尖,小声哼唧,“我鼻子痒。”
言秋偏头看她。她右手扣在模里抽不出来,左手又刚捏过泥,不好意思往脸上碰,鼻头微微皱着,额角被一缕落下来的碎发蹭得发痒,整张小脸拧巴成了一团。
言秋微微侧过身,俯下头去。
沈诗情以为他要用手帮她拨,正想提醒他手上也有泥,就感觉他整个人靠了过来。
言秋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她的额角,把那一缕垂落的碎发缓缓蹭到了一旁,下颌骨线条分明的边缘顺势擦过她的鼻尖。
皮肤贴着皮肤,他的胡茬极浅,擦过鼻尖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衣物上的阳光味。
沈诗情整个人瞬间定格。
心跳在安静的空气里突突地往嗓子眼里撞,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言秋直起身,看着她红透的侧脸,神色平静,只有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还痒吗?”
“……不痒了。”沈诗情把脸埋向另一侧,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五分钟到了。
胶体彻底硬化成了弹性固体。两人小心翼翼地活动指关节,将手掌从紧实的模具里一点点抽离出来。
桶里留下了一个完美的十指交扣的空腔,连掌纹和指节的细小褶皱都清晰可见。
言秋调好的白色石膏浆顺着漏斗缓缓灌进空腔中。石膏水化反应开始发热,塑料桶壁变得温热烫手。
等石膏彻底凝固、剥离外层胶体时,天色已经擦黑。
一个雪白晶莹的石膏手模立在木操作台上。
两只手交握得极其紧实,每一根手指扣合的弧度、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甚至沈诗情无名指上那个小小的指甲轮廓,都被石膏分毫不差地复刻了下来。
沈诗情用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手模表面的水分,捧在掌心里。
石膏沉甸甸的,还带着水化反应余留的微热。
“这个带回去,放你柜子上。”沈诗情抬起头,“跟那罐糖纸星星搁一块儿。”
言秋伸手接过手模,另一只手把她额前散落的发丝重新别回耳后:“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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