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被叶婉看得心头发毛。他往后退了半步。“小丫头,你的眼睛,留不得。老夫,这就收了你的眼。”他道。“你收不走。眼睛长在我身上。心,长在我身上。你收得走的,只有你自己那颗怕的心。”叶婉道。“好一张利嘴。老夫,不跟你磨牙。”大长老道。他忽然看向谷口方向。那里,传送阵的光,还在一闪一闪。“你们,想把人都送出去?想走?没那么容易。”他道。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面幡。血红色的幡。幡面上绣着一张张脸——千张脸。都在扭动。都在尖叫。“万魂幡。邪宗的万魂幡。专门吞生魂。被它缠上的人,魂就被抽走了。”陈风道。“万魂幡,收了千年的魂。今天,全喂给你们。”大长老道。“你,是这千年,第一个,敢对着万魂幡,说安魂的人。前面那些镇墟的,见了万魂幡,只会逃。逃不掉的,就被吃了。”他又道。“他们,是逃。我不是。我是,来收幡的。”林宇道。“收幡?”大长老一愣。“收了幡,幡里的魂,就都回家了。收了你,这场大祭,就办不成了。”林宇道。“收我?你,一个半路出家的小子。也配,收老夫?”大长老道。“配不配,打过了,才知道。”林宇道。
“这面幡,收的,是十三座城,攒下的魂。十三座城,死了多少人,这面幡里,就收了多少魂。柳州,湖州,凉州。你们破了的城,城里的魂,大半,都在这面幡里。你破的阵,你救的人。他们的魂,都在这儿,等你来安。”大长老道。林宇握着罗盘的手,紧了紧。“那,正好。我欠他们的。今天,一并还了。”他道。
他手一扬。万魂幡展开。幡面上那千张脸,挣脱了绣线。化作一道道黑影,尖啸着扑向四面八方。生魂。铺天盖地的生魂。黑压压一片。像一场黑雨,从天而降。满谷地的生魂。呜咽声,尖啸声,哭声,混成一片。像一口熬了千年的大锅,掀了盖。“它们是魂。困在幡里千年。放出来,就只想吃。吃活人的光,吃活人的热,吃活人的命。”叶婉道。“它们原本是人。是人,就不该这样。”林宇道。“可现在,它们是饿鬼了。”陈风道。“饿,也得先让它吃饱,再送它回家。”林宇道。
“挡住!别让它们近大军!”林宇喊。金光扫过。生魂尖叫着散开。可太多了。散开的,又聚拢。聚拢的,又扑下来。“它们,是急。听见有人说,要送它们回家。它们就想起来,家在哪儿了。想起来,就更急了。急着回去,却找不到路。就只能,扑人。”叶婉道。“扑人,是它们在找门。”陈风道。“那,就给它们,指一条路。指路,比安魂,更重要。”林宇道。
“啊——”谷口方向,传来一声惨叫。一个正往传送阵跑的同盟战士,被一道黑影缠上。他身上的光,一下子暗了。人软软地倒下去。“救他!”苏雨桐喊。来不及了。又是几声惨叫。被生魂缠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苏雨桐冲过去。把一颗药丸,塞进一个倒下的战士嘴里。“撑住。魂被抽了,也能养回来。只要人还活着。”她道。那人眼皮动了动。“药,是苦的。苦的,才能救命。”她道。她又转身,朝另一个倒下的,跑过去。“都别躺下!躺下了,就真的,被它们吃了!”她喊。“快走!护着传送阵!别让生魂,近阵!”陈风喊。
几个会阵法的古阁弟子,冲到阵前。手里的旗往地上一插。“挡一挡!挡一炷香的功夫,就够了!”一个弟子喊。生魂撞上阵旗。尖啸着被弹开。又扑上来。又弹开。“顶住!顶住,他们就能走!”那弟子喊。一个生魂绕过阵旗。扑向那弟子。“小心!”一道金光斜刺里劈过来。生魂散了。林宇握着罗盘,站在阵前。“我在这儿。它们,过不去。”他道。“不能让它们追着大军!陈风,布阵,困住它们!”林宇喊。“困不住。它们是魂,不是煞。阵,困不住魂。”陈风道。
叶婉盯着那些生魂。看了很久。“它们不是要吃的。它们是在找。”她道。“找什么?”陈风问。“找回家的路。困在幡里千年。放出来了,却不知道家在哪儿。就只能,见一个活人,扑一个活人。扑住了,就以为,那是它的家。它们认错了。它们把活人的光,当成了家的灯。”叶婉道。“那,让它们认对路。”陈风道。“让它们认对路,得有人,举着灯,站在它们看得见的地方。举灯的人,是林宇。”叶婉道。
“那就净化。安魂。”林宇道。“它们都是被万魂幡收了的魂。收的时候不甘。困在幡里千年,只剩怨和恨。可它们,本来是人。是人,就能安魂。安魂,让它们回去。回到它们该回的地方。”他道。林宇看着那一片生魂。看着那些扭曲的,尖叫的,找不着家的脸。他想起书翁说过的话。“魂,没有善恶。困在怨里久了,才像恶鬼。你是镇墟的人。镇墟,不是杀魂。是让魂,回到它该回的地方。”他在心里默念。他又想起安魂咒。那是在老城地宫,他第一次对着那些灰白的魂,念出来的。“灵台守一,魂归于寂。”那时,魂安静了。现在,魂更多。怨更重。可咒,还是那一道咒。“安魂,是让它安。不是让它灭。”他低声道。
“你要安这千年的魂?千年积的怨,你安得了吗?”大长老道。“安不安得了,试过才知道。”林宇道。他深吸一口气。镇墟罗盘举起。安魂鼎背上。镇海玉牌贴胸口。地脉令握手心。“四件,够了。”他道。“不够。千年的怨,十件也不够。”大长老道。“试过,才知道。”林宇道。
他闭上眼。心里过那道安魂咒。“灵台守一,魂归于寂。尘归尘,土归土。昔年故人,今请安眠。”他默念。他睁开眼。周身金光大盛。金光里混着一缕暗红。正邪相容。“安魂镇墟。万邪退散。”他低喝。金光像潮水。漫过谷地。漫过那些尖叫的,扭曲的,挣扎的脸。金光落在它们身上。像一只手,轻轻抚过。“别怕。回家了。”金光像是在说。尖叫低了。扭曲缓了。挣扎停了。那些脸,慢慢舒展开。像一张张攒了千年,才终于能笑出来的脸。“走吧。灯,在那边。”金光像是在说。金光化作浪潮。席卷而过。所过之处。生魂像被火燎了一下。尖叫着定住。怨气散了。凶相淡了。那些扭曲的脸,慢慢平静下来。像是终于睡着了。
“走吧。回去吧。回到你们该回的地方。这一仗,是我们的。不是你们的。你们,安息吧。”林宇道。生魂一道一道淡去。像夜里的露水,被阳光晒干了。那些淡去的生魂,在消失之前,都做了同一个动作。它们回过头。看向林宇。看不清五官的脸,却像是在点头。像是在说,谢谢。“回去吧。回你们该回的地方。”林宇道。最后一道生魂,淡去之前,在林宇面前,停了一瞬。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影子。它抬起手,像是想摸一摸林宇的脸。可它没有手了。只有一道淡淡的影。它弯了弯腰。然后,散了。林宇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它,在谢你。”苏雨桐道。“不用谢。它是回家。回家,不用谢。”林宇道。
万魂幡上的光,暗了几分。“不可能。千年的魂,你说安就安了?”大长老道。“安了。它们走了。不恨了。不怨了。它们回去了。回到它们的家。回到它们等了千年的那盏灯下。”林宇道。大长老脸色铁青。“那老夫,就再收一批。”他道。他手一挥。万魂幡又亮起来。又一批生魂,从幡里涌出。“你收一批,老夫就再放一批。看你的金光,能撑到几时。”他道。金光又散了一批。生魂又定了一片。可那面万魂幡,像一口不会枯的井。放出来的,永远比净化的多。“他在熬你。”叶婉道。“你,咽下的光,都喂给那些魂了。你自己,还剩什么?”大长老道。“还剩,一口气。一口气,够再安一批。安完了,还有一口气,就再安一批。等这口气也散了,你们再过来收我。收我,就得先,过这盏灯。熬,我也熬。看谁,先熬不住。”林宇道。
他又念一道安魂咒。又是一片生魂安定了。可他的脸白了一分。手也开始抖。“撑住。”陈风道。“撑住,大部队,还没走完。”林宇道。汗水顺着林宇的额角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没抬手去擦。手里的罗盘沉了。像是灌了铅。那道金光也淡了。不是他想让金光灭。是他的力气,在一点点被抽走。安魂,耗的不是气力。是心神。他在用自己,去安千年的魂。“林宇。”叶婉喊。“嗯。”他应。“你的脸,比纸还白了。”叶婉道。“白,是好事。白,说明,魂,在往回收。往回收,就说明,快安完了。”林宇道。
地脉令在林宇怀里,微微发烫。他把它取出来,贴在手心。“地气,借我一点。”他道。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像大地在回应。一股温热从脚底涌上来。顺着经脉流进罗盘。罗盘亮了。“《镇墟祀典》,第一卷,安魂。第二卷,镇墟。第三卷,复合。墟与祀,本为一体。镇墟者,复合之。我把正和邪,合在一起。用邪的力,镇正的阵。用正的心,安邪的魂。这就是复合。千年来,没人做到。我,做到了。”林宇道。金光与暗红绞得更紧了。像一条双色的龙。“安魂镇墟。万邪退散。”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金光浪潮又一次席卷而过。
“这么安,你安一批,老夫放一批。你安到死,也安不完。”大长老道。“安不完,也得安。安一个,是一个。安一个回家的,这世上,就少一个,找不到路的魂。少一个,就多一分亮的。大祭要的是暗。我,偏要亮。”林宇道。金光又亮了一分。“撑,撑到你幡里的魂,都回家为止。”他道。他又是一道金光。又一批生魂安定下来。“走吧。回家吧。回到灯下吧。”他道。金光一道一道。生魂一批一批散。可林宇的脸,越来越白。“你撑不住了。”大长老道。“撑得住。我的光,还亮着。”林宇道。“你的光,快灭了。灭了,就轮到你,被万魂吃了。”大长老道。“吃,也得等大军走了再吃。”林宇道。“大军走了吗?”他问。“还没有。还有一批人,在传送阵里。”叶婉道。“那,我们就撑到那一批走完。”林宇道。他一咬牙。金光又亮了一分。生魂又散了一批。“走!大军快走!趁光还亮着,走!”他喊。传送阵里,人还在走。一个接一个。光闪一下,人就没一个。“快!再快些!”陈风喊。
谷口方向。沈老妪拄着那根黑杖。看着谷里冲天的黑气。“他们,还在打。他们,是为了让咱们,走出去。“她道。“那就,走得快些。快些,他们就少撑一会儿。守住谷口,等他们回来。”她又道。传送阵的光一闪一闪。一批一批人走了。“差不多了。送得差不多了。”陈风道。“那,好。”林宇道。他转身。看着大长老。“大军走了。我们不走了。我们,留下来,陪你们打。”他道。
四人背靠背。叶婉在左。陈风在右。苏雨桐在后。林宇在前。“叶婉。”林宇道。“嗯。”她应。“你的眼睛,还能看穿他们吗?”林宇问。“能。可他们,已经不看我了。他们,看幡。”叶婉道。“那就,让他们看幡。看幡,就看不清我们的路。”林宇道。“陈风。”他道。“在。”陈风应。“阵,还在吗?”林宇问。“在。留着呢。留着,等咱们回去。”陈风道。“好。那,就有回去的路了。”林宇道。“苏雨桐。”他道。“在。”她应。“药,还有吗?”林宇问。“有。够,撑到打完。”苏雨桐道。“那,就都齐了。眼,有。阵,有。药,有。就差,这一仗了。”林宇道。
万魂幡在头顶呼呼地响。生魂绕着四人打转。不敢扑下来。那盏金光与暗红绞成的灯,让它们不敢。“它们在等。等灯灭。”叶婉道。“灯,不会灭。只要我,还站着。”林宇道。“那,老夫,就让你,站不住。”大长老道。四位长老四道黑气同时压向那盏灯。灯晃了。像风里的一盏烛火。“顶住!顶住,这一波!”林宇喊。四人同时抬手。金光。惧瞳。阵旗。玉牌。四道力量撞上四道黑气。“轰——”谷地又震了一下。灯没灭。可四人的脚下,都陷进了土里三寸。“你们,何必。死撑着,不过是多活一刻。”大长老道。“多活一刻,就多送一个人,出去。”林宇道。“送出去,也活不成。这座天下,迟早是墟主的。”大长老道。“那,也是醒着的时候,活不成。不是,被墟主吃了以后,活不成。”林宇道。“你,就为这个?”大长老道。“就为这个。为一座醒着的天下。你们图的是,墟主吃了天下。我们图的是,天下醒着。谁对,天知道。可我们,认了。”林宇道。
万魂幡又响了。生魂又涌出来。这一次,它们绕过了林宇。朝叶婉扑去。“看穿它们。”叶婉道。惧瞳一亮。那一片生魂在半空顿住。“你们,怕。怕那面幡。怕被收回去。怕,再困一千年。怕,就别扑我。扑我,也回不了家。回家,要有人举灯。灯,在他那儿。往灯那儿走。”她道。生魂顿了一顿。竟真的转了方向。朝林宇那盏灯飘去。“成了。它们,认得灯了。陈风,阵。”叶婉道。陈风手一抖。一面阵旗飞出去。插在林宇脚前三步。“护灯阵。谁都别想,扑灭这盏灯。”他道。
“你们四个,走不了了。”大长老道。“走不了,就不走了。这一仗,打完为止。”林宇道。“打完,是你们死为止。”大长老道。“谁死,还不一定呢。”林宇道。“那,老夫,送你们一程。”大长老道。万魂幡又扬起。四位长老同时逼近。四人背靠背。“打。打完这一仗。”林宇道。金光,暗红,绞在一起。生魂尖啸着扑下来。四人的身影被黑潮吞没。黑潮一层一层往上叠。像是要把那盏灯埋进地底。灯还亮着。从黑潮的缝里透出来。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颗不肯停的心。
黑潮里。金光还亮着。暗红也还亮着。两道颜色绞在一起。像一盏不灭的灯。黑潮围了三圈。那盏灯还在。“打。打完这一仗。打完,就回家。回临海。回古庙。回书翁泡的那杯茶。”林宇的声音从黑潮里传出来。金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像一盏在风里摇摇晃晃,却始终不肯灭的灯。谷外。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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