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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载楼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455章 梦里声声唤我名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455章 梦里声声唤我名

    黄昏来得悄无声息,像一盆慢慢泼洒的灰水,把院子里的光一点点收走。阿黄从藤椅下的落叶堆里抬起头,鼻尖上沾着几片碎叶。光线已经暗得辨不清颜色,只有老李指间那点猩红的烟蒂,在昏暗中一明一灭,像垂死昆虫的微光。

    老李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他就那么蜷在藤椅里,薄毯滑落在地,他也浑然不觉。咳嗽的间隔拉长了,但每一次发作都更加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胸腔都翻过来。阿黄不再试图凑过去,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隔着半丈远的距离,静静看着那个越来越佝偻的背影。它发现老李的肩膀变得很窄,窄得像根柴火棍,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上面,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面即将倒下的旧旗。

    烟蒂终于熄了,老李的手垂落下来,搭在藤椅扶手上。那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阿黄记得这双手的触感——粗糙,温暖,有时带着刚出炉的烤红薯的热度,有时又凉得像冰。它记得这双手如何笨拙地给它梳理打结的毛发,如何在它犯错时用报纸卷轻轻敲它的脑袋,又如何在冬夜里把它冻僵的爪子拢在手心里焐热。

    “阿……黄……”

    老李忽然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惊得阿黄浑身一颤。它抬起头,看见老李正侧过脸来,浑浊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那目光没有焦点,像是透过它,在看很远的地方。

    “对……不起……”

    这两个字吐出来,带着浓重的痰音和喘息。阿黄听不懂,但它从那语调里听出了前所未有的东西——不是平日里的疲惫,不是偶尔的烦躁,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歉疚。它不明白老李为什么道歉,是为那次推开它的手,为不能再给它半块西瓜,还是为这越来越漫长的沉默?它只是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喉咙里发出安抚性的、低低的呜咽。

    老李似乎想抬手,但只动了动手指,最终无力地垂落。他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呼吸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一声带着哨音的抽气,证明他还在这世上挣扎。阿黄重新趴伏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藤椅下的落叶被它的动作带得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天彻底黑透了。月亮被云层遮住,院子里没有一点光。阿黄能依靠的,只有嗅觉和听觉。它闻到老李身上的气味正在发生变化——烟草味淡了,药味浓了,还有一种甜腻腻的、像是腐烂水果的味道,从他身体的深处散发出来。它听见老李的心跳声,隔着距离和衣物,微弱但紊乱,像一只被困在罐子里的虫子,扑腾着翅膀,一次比一次无力。

    它想起很多个这样的夜晚。以前老李睡不着时,会点一盏煤油灯,就着昏黄的光,翻看那本边角卷曲的相册。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听着他翻页的沙沙声,听着他偶尔的叹息,听着他指着照片里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低声说一些它听不懂的话。那时候,老李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挠着它的耳根,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现在,那双手静止了,像两段枯死的树枝。

    夜深了,寒气从地面的砖缝里渗上来。阿黄觉得冷,但不是身体上的冷。它把身体往藤椅底下缩了缩,用尾巴盖住鼻尖。落叶在它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安慰的低语。它开始做梦。

    梦里没有咳嗽声,没有药味,也没有这令人窒息的黑暗。梦里是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像雪一样飞舞。老李穿着那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前面慢慢地走。阿黄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老李扔给它的柳条,尾巴摇得像个风车。老李会时不时停下来,回头对它说:“阿黄,跟上。”声音洪亮,带着笑意。然后它就会加速跑过去,用脑袋去顶他的手,老李就会笑着揉它的耳朵,说:“傻狗。”

    梦里的阳光很暖,晒得它背上的毛发热。它闻到老李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混着阳光和泥土的芬芳。没有药味,没有腐朽的气息。老李会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馒头,掰一半给它。它吃得吧唧嘴响,老李就笑着说:“慢点,没人跟你抢。”然后它会把剩下的半块馒头用爪子扒拉到老李脚边,老李就假装生气地说:“我不吃,这是给你的。”可最后还是会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土,塞进自己嘴里。

    梦境流转,又到了夏天。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老李坐在院里的槐树下,摇着一把破蒲扇。阿黄趴在他脚边的阴凉里,吐着舌头。老李会用蒲扇给它扇风,风里带着槐花的甜香。有时候它会热得受不了,就把肚皮贴在冰凉的地面上,老李看见了,就会用脚轻轻踢它一下,说:“别着凉。”可它贪凉,不肯起来,老李就拿过一盆凉水,浇在它背上,它就会跳起来,甩得老李一身水,惹得老李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绽开的菊花。

    梦里也有秋天,但不是现在这样满目凋敝。那时的秋天是金灿灿的,田里的稻子熟了,老李会带它去田埂上走。空气里有稻谷的清香,老李会折一根稻穗,在手里搓着,吹掉糠皮,把饱满的米粒丢进嘴里嚼。阿黄围着他的腿转,他就会把嚼过的米渣吐在掌心里,喂给它。那味道甜甜的,带着阳光的暖意。老李会说:“阿黄,看,这就是粮食,咱们的命根子。”

    冬天在梦里总是很短暂。老李会把炕烧得暖烘烘的,阿黄就趴在炕沿边,下巴搁在老李的鞋上。老李会一边抽烟,一边用另一只手挠它的下巴,挠得它舒服得直哼哼。有时候它睡着了,老李会拉过半边被子,盖在它身上。它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温暖,就往老李怀里挤,老李就叹口气,说:“这狗,真会享福。”

    梦境如此真实,真实到阿黄能感觉到梦中老李手指的温度,能闻到梦中阳光和泥土的味道。它不愿醒来,只想沉溺在这虚假的温暖里。可现实总是残酷地闯入——老李一阵剧烈的咳嗽穿透了梦境,惊得它猛地睁开眼。

    黑暗依旧,寒冷依旧。藤椅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有那断续的、带着湿啰音的呼吸声,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熄灭。阿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在抗议梦境的破碎,又像是对现实的恐惧。它重新把脑袋埋进前爪和落叶里,试图找回刚才的梦,可那温暖的感觉像水一样从指缝流走了,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它开始回忆老李说过的话,那些零碎的、它似懂非懂的词句。“去了”、“熬不住”、“对不起”……这些词语像石子一样投进它记忆的湖里,激起一圈圈困惑的涟漪。它不懂“去了”是哪里,不懂“熬不住”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了告别。它记得张婶说过“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多远?比护城河对岸远吗?比它曾经流浪过的街区远吗?老李会带它一起去吗?就像梦里那样,走在春天的柳絮里,走在秋天的田埂上。

    它想起老李第一次喊它“阿黄”。那是在一个下雨天,它被一群野狗追赶,缩在垃圾堆后面瑟瑟发抖。老李撑着一把破伞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它。它以为又要挨踢,缩起脖子。可老李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湿漉漉的头顶,说:“跟我回家吧。”然后它就跟着他走了,走过泥泞的巷子,走进这个小小的院子。老李指着它,对张婶说:“这狗,毛色发黄,就叫阿黄吧。”从那天起,它有了一个名字,不再是“野狗”、“畜生”或者“喂”。每当老李喊“阿黄”,它就知道,那是在叫它,是在召唤它。

    现在,老李的声音越来越弱,“阿黄”这两个字喊得越来越含糊。阿黄害怕有一天,那声音会彻底消失,就像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它害怕再也听不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张嘴里吐出。名字是它的,是属于老李给它的东西,就像脖子上的那圈毛,是它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老李不再喊它,它还是阿黄吗?还是会变回那只没有名字的流浪狗?

    夜越来越深,寒气也越来越重。阿黄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冻僵了,但它不敢离开藤椅底下的方寸之地。它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尽量靠近老李垂落的那只脚。它闻到那脚上的布鞋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概是白天走路太多,磨破了脚后跟。阿黄伸出舌头,极其轻柔地舔了舔那鞋面,就像它生病时老李用温水帮它擦洗眼睛一样。它希望这微弱的湿意能带来一点温暖,能告诉老李: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老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只垂落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蜷缩,恰好碰到了阿黄湿润的鼻尖。那一瞬间,阿黄浑身一震,像过了电一样。它屏住呼吸,生怕这只是错觉。但那触碰是真实的,冰凉的,却带着一丝生命的讯息。它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蹭了蹭那几根手指,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讨好的哼唧声。

    “阿……黄……”老李又唤了一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虚弱。他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目光茫然地垂下来,落在阿黄身上。那目光没有焦距,却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他的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痰音的叹息。那只手最终还是无力地滑落,垂回了原处。

    阿黄没有动,只是维持着蹭他手指的姿势,一动不动。它怕一移动,那微弱的触碰就会消失,那声呼唤就会中断。它把老李最后那声叹息深深地吸进肺里,混合着药味、烟草味和腐朽的气息,刻进自己的记忆里。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酸胀得发疼。它不是疼在身上,而是疼在心上——如果狗有心的话。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老李的呼吸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之前的呼吸虽然困难,但至少是持续的。现在,呼吸突然变得很轻,很慢,中间隔了很长的时间,长得让阿黄以为已经停止了。然后,会突然传来一声深长的、带着杂音的抽气,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吸满,接着又是漫长的寂静。阿黄认识这种呼吸,邻居家王大爷咽气前就是这么喘的。张婶当时在旁边念叨:“听,这叫‘倒气’,快了,快了。”

    “快了”?快什么?阿黄不懂。但它知道,这声音意味着某种终结。它把身体尽可能地向老李靠拢,直到自己的肩膀贴上了藤椅的腿。它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地板上,试图捕捉地板传来的、老李心跳的震动。可是什么也听不到,只有那断断续续的、令人心慌的抽气声。

    它开始回忆老李教它的所有事情。怎么辨认回家的路,怎么在垃圾堆里找到能吃的东西,怎么避开那些穿制服的人的脚,怎么在雷雨夜不发出声音。老李教会了它作为一个“家狗”的所有生存技能,却唯独没有教它,当那个人不在了,该怎么办。它是一条被驯化的狗,它的世界以老李为圆心,以院墙为半径。如果圆心消失了,这个圆还存在吗?

    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进窗户,落在藤椅上。阿黄看见老李的脸上蒙着一层死灰色的光泽,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扩散,映着窗户的亮光,却再也没有焦距。那只垂落的手,彻底松弛了,像一段失去了生命的枯枝。

    阿黄依然没有动。它只是静静地趴着,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它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它等着老李像往常一样,咳嗽两声,然后伸出手,挠挠它的头顶,说:“阿黄,去,把我的烟袋拿来。”或者抱怨一句:“这天,真冷啊。”

    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缕阳光里飞舞的尘埃。

    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后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打了个趔趄。它走到藤椅正面,仰起头,久久地凝视着老李的脸。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不像狗叫更像是狼嚎的声音:

    “嗷——呜——”

    这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寂静,惊飞了槐树上栖息的麻雀。它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痛苦、困惑、恐惧和不舍都倾泻出来。它用前爪去扒拉老李的膝盖,用舌头去舔那冰冷的脸颊,用牙齿去咬那蓝布褂子的袖口,轻轻拉扯,像是在邀请他一起玩耍,像是在催促他:“起来,老李,起来啊!”

    可老李再也不会起来了。

    阿黄终于累了,它瘫坐在藤椅前,把脑袋搁在老李冰凉的脚上,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呜咽。阳光一点点移动,照亮了藤椅下那堆被它精心收集的落叶,也照亮了老李脚边散落的一片枯叶——那是昨夜风吹进来,它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阿黄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它伸出爪子,把那片叶子也拨到藤椅底下,和之前的落叶堆在一起。

    它重新钻回藤椅下,在那堆混杂着旧烟草味的落叶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它不再呜咽,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老李垂下来的、静止不动的脚尖。它决定就在这里等。等老李休息够了,等他缓过这口气,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喊它一声:“阿黄。”

    梦里,它似乎又听见了那声呼唤,很轻,很遥远,却无比清晰。它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在心里轻轻地回应着:

    “我在。”

    (第045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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