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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载楼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471章 空屋子里转动的留声机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471章 空屋子里转动的留声机

    老李走后第七天的傍晚,阿黄才吃了第一口饭。

    饭是穿蓝布衫的阿姨端下来的。还是那个铝饭盒,盖子还是歪的,里面装着排骨拌饭,排骨剁得碎碎的,拌在饭里,汤汁把米粒染成了酱色。阿姨把饭盒放在藤椅旁边,阿黄趴在地板上,盯着饭盒看了很久。蒸汽从饭盒里升起来,在夕阳里扭成一缕细细的白线。它抽了抽鼻子——不是老李做的,老李做的排骨不会放这么多酱油。老李调味淡,他说人老了味觉应该退步,可他偏偏越来越尝不得咸,做菜的时候捏着盐勺抖了又抖,生怕放多了。

    阿黄低下头,舔了一口。凉的。它又舔了一口。然后它把整个脸埋进饭盒里,大口大口地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住,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以前每到这个点儿,老李就该从厨房里端着他的搪瓷碗走出来,碗里是半碗米饭和一撮青菜,坐下来看着它吃,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门口空荡荡的,傍晚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没人推门。没有脚步声。没有搪瓷碗搁在桌上的那一声响。

    阿黄的尾巴从翘着变成耷拉着,慢慢地贴在屁股上。它低下头,把剩下的半盒饭吃完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含着,像在等那个再也不会响起的开门声。

    这是老李走后的第七天。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头七”。它只知道老李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从那张藤椅上站起来,没有拿起鞋柜上的烟盒,没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没有低头对它说“走,出去转转”。它每天傍晚都趴在门口等,把耳朵贴着门缝听楼道里的脚步声。隔壁王奶奶拄着拐杖笃笃笃地走过,它不抬头。楼上小夫妻咚咚咚地跑下来,它不抬头。送快递的小哥踩得楼梯哗啦啦响,它也不抬头。它在等一个很慢很慢的脚步声,牛皮拖鞋底磨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走三步停一下,停的时候伴随着一声闷闷的咳嗽。那个声音它等了好多个傍晚,一直没有出现。

    但它还在等。这就是狗。人会计算概率、权衡利弊、接受现实,狗不会。狗只知道那个声音以前每天都会响,今天没响,明天也许会响。明天没响,后天也许会响。后天没响,大后天——总有一个傍晚,那扇门会被从外面推开,牛皮拖鞋踩在门槛上,咳嗽声混着一句“阿黄”。

    阿姨把阿黄接上楼住了两天,又送下来了。不是不想养——她抱着阿黄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被住在四楼的老太太看见了。老太太撇着嘴说了一句“人都没了还养条狗,晦气不晦气”。阿姨气得脸都红了,但她男人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白天不在家,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跟邻居吵架。她把阿黄送回老李屋里,在门口蹲了很久,一遍遍摸着阿黄的脊背,摸到阿黄的尾巴尖,又绕回来摸它的耳朵根。阿黄把头搁在她膝盖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像在安慰她——没事的,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我每天来给你送饭。”阿姨说,“三顿饭,一顿不少。”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把铝饭盒放在碗柜里,“李大爷怎么喂你的,我怎么喂你。”

    阿黄摇了摇尾巴,表示知道了。

    于是阿黄又开始了一个人——不对,一条狗的日子。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在阳台上,厕所小得转不开身。家具都是旧的,但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老李爱干净,虽然一个人住,但地板上从来不见灰。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拖把拖地,阿黄趴在藤椅底下看他拖,拖到它面前的时候他会用拖把杆子轻轻戳它的屁股:“挪一下,狗东西。”阿黄就挪一下,挪到刚拖完的那块湿地上,留下几个梅花爪印。老李看着爪印摇头叹气,又拖一遍。

    现在地板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灰,阿黄的爪印印在上面,从门口到藤椅,从藤椅到厨房,从厨房到床边,来来回回,踩出了一条隐隐约约的小径。它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趴着、等、听、睡、做梦、醒来、再等。听起来很简单,但简单的事重复很多遍,就变成了一种仪式。而仪式本身,就是它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还在等你”。

    早上它醒得很早。以前老李还在的时候,它每天被老李的咳嗽声叫醒——老李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坐在床边咳一阵,咳完了喝一口隔夜的凉茶,然后低头看趴在地板上的阿黄,哑着嗓子说:“醒了?你这懒狗。”现在没有咳嗽声了。但阿黄还是那个点儿醒。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到点了就从睡梦里浮上来,睁开眼,往床边看一眼。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头,枕巾边角对齐,那是老李最后一次出门前叠的,维持着那天的样子。

    阿黄爬起来,在床边站一会儿,凑近枕巾闻一闻。烟草味已经散了,只剩洗衣皂残留的清香和一层极淡的、不断消退的、属于老李头皮的油脂味。它把鼻子埋进枕头边,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开始一天的工作。

    “工作”这个词是它自己定义的。上午的日程是守门和听楼道。下午的日程是巡视屋子。巡到阳台上的君子兰,在花盆前面趴一会儿。君子兰还活着,叶子有点蔫,边缘泛黄,是阿姨浇的水。阿黄不懂浇水,但它知道这盆花是老李的宝贝。老李浇水的时候它蹲在旁边看过无数次,甚至记得水壶倾斜的角度和节奏。它现在每天对着花盆趴着,就是在替老李看花。有时候它会闻到君子兰叶片上残留的一点铁锈味——是那把陪了老李半辈子的水壶,老李的手在水壶把上磨出的味道。它闻着那个味道,就觉得老李还在厨房里灌水。

    傍晚的日程是蹲在门口等。一天里最难熬的是黄昏。因为每天黄昏老李会带它出门溜达,那个习惯风雨无阻,连下大雨那天老李都撑着伞在门口等它,嘴里催着“快点快点,淋湿了我可不管你”。它蹲在门后面,盯着那扇铁门,耳朵竖得笔直。楼上传来炒菜的声音,葱姜蒜下油锅的滋啦声,高压锅放气的哧哧声,糖醋排骨收汁的咕嘟声。整栋楼的烟火气裹着饭菜的浓香从窗缝门缝里涌进来,温暖而热闹。但阿黄的世界里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和一双竖起来的耳朵。

    脚步声来来往往,它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排除——太快了,不是;太轻了,不是;鞋子底是硬的,不是;走到三楼就停了,不是。一直到天完全黑透,楼道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它才慢慢走回藤椅底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

    但它不是真的在睡。它只是闭着眼睛,耳朵还在转,捕捉这栋老楼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水管里的流水声,隔壁关门时门框撞击门套的闷响,楼上挪椅子的嘎吱声,下水道里不知谁家在放洗澡水。这些声音都跟老李无关,但它还是要听。因为它知道,如果有一天那扇门真的从外面被推开了,它必须是第一个听到的。

    偶尔阿姨一天没来,饿得实在扛不住了,阿黄会自己找吃的。它知道碗柜最下面那层有一袋米,是塑料袋子封好的,它咬不开。但它知道巷口有家包子铺,每天下午会把蒸破了的包子扔进垃圾桶。它从老李带它走过无数遍的那条路绕过去,叼一个破包子回来,放在藤椅腿旁边,对着包子趴下来。以前老李吃包子的时候,总把肉馅给它,自己吃皮。现在包子是完整的,但它舍不得吃。它先守着,好像老李随时会从厨房里走出来,把包子掰成两半,肉馅多的那一半递到它嘴边,另一半他自己吃,吃的时候还嘀咕一句:“这包子越来越小了。以前一个顶饱,现在吃俩都不顶用。”

    晚上最难熬。

    屋子一黑,所有白天被日光压住的影子都浮了出来。藤椅的轮廓在月光里像个沉默的老人,衣架上挂着的旧外套被窗缝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有人站在那里。阿黄趴在地板上,睁着眼,看着那些影子。它不怕黑。它怕的是醒过来发现自己在等什么——然后想起来那个要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它没有哭。除了那天在医院里,它再也没有流过眼泪。不是不难过,是狗的眼泪跟人的不一样——人的眼泪可以随时随地流,狗只有在最绝望最无助的那个瞬间,眼泪才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剩下的时候,狗把难过藏在眼睛深处,藏在耷拉的耳朵后面,藏在尾巴尖不肯摇摆的弧度里。它们不擅长表达悲伤,它们只擅长承受。

    这天傍晚,阿黄在藤椅底下打盹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咳嗽声,不是它熟悉的任何一个声音。但那声音让它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唱片机。老李的唱片机。老李有一台老式电唱机,搁在五斗柜上,上面盖着一块碎花布。阿黄从来没见过老李放唱片,老李说唱针坏了,巷子里早没人修了。但现在,那台唱片机在响。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颤颤悠悠地在屋子里荡开。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阿黄站起来,从藤椅底下探出脑袋。

    唱片机是开着的。唱针在缓缓转动的黑胶唱片上颤动着,一圈一圈地走着纹路。老李的烟斗搁在唱片机旁边,烟嘴上的牙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是老李的门牙咬出来的,门牙之间那道缝跟烟斗上的凹槽刚好吻合。阿黄慢慢走过去,把鼻子凑近唱片机的喇叭,用力地闻。唱片机里有灰尘的味道,有老式电子管发热的焦味,还有——一个极淡极淡的、不一样的味道。

    周璇还在唱着:“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阿黄听不懂词,但它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悲伤。女人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慢慢流淌,淌过五斗柜,淌过藤椅,淌过阳台上那盆叶子发黄的君子兰,淌过地板上阿黄踩出来的那条小径,最后停在门口那扇紧闭的铁门上。

    唱片放完了。唱针走到头,在空白的纹路上一圈一圈地空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片落叶被风推着擦过青石板的地面。阿黄还站在唱片机前面,盯着那根空转的唱针。然后它忽然转身,走到了阳台上。

    月光正亮。

    那盆君子兰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叶子边缘泛黄的地方被月色洗成了银白色,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一些。阿黄在花盆前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那盆花。它记得老李最后一次浇花的样子——水壶拿得很低,壶嘴贴着泥巴,水慢慢渗下去,泥巴咕嘟咕嘟地冒泡。浇完了,他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尖。手指上还沾着刚才修理水管时留下的铁锈。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阿黄差点没听见。“你快开花了。开了花,她就能看见了。”

    阿黄不懂“她”是谁。但它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老李看它的光不一样,跟老李看红烧肉的光也不一样。是一种更远更深的、藏在心里面好几十年都没散的光。

    夜深了。楼上最后一声挪椅子的响动消失了,隔壁王奶奶的鼾声也透过墙壁传了过来,像远处河面上偶尔经过的夜航船。阿黄从阳台上回到屋里,在藤椅底下趴好。月光从窗帘缝里-射-进来,正落在藤椅的扶手上,照着那些被老李的手磨得发亮的藤条。扶手上还搭着一条薄毯,是老李午睡时盖腿用的,毯子边缘磨出了毛边。阿黄把脑袋枕在毛毯垂下来的那一角上,闭上眼睛。

    它在等明天的太阳。等穿蓝布衫的阿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带来满满一饭盒的排骨拌饭。等走廊里响起那个很慢很慢的、走三步停一下的脚步声。

    它等得到排骨拌饭。

    另一个,它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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