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是在凌晨时分悄悄落下来的。
阿黄是被冷醒的。它蜷缩在藤椅旁,鼻尖抵着前爪,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鼻子上。它抖了抖耳朵,睁开眼——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雨水的潮湿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凛冽的气息。
雪。
阿黄慢慢撑起身子,后腿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但它已经习惯了。它走到窗边,把鼻子凑到缝隙处,使劲嗅了嗅——那种味道它认识。去年冬天也有过,老李管它叫"雪"。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远的表情,像是透过雪花在看什么东西、什么人。
阿黄不知道老李在看什么。它只知道雪的味道很干净,干净得像老李偶尔洗衣服时用的那块肥皂。
它回头看了一眼藤椅。
老李还在睡着。他的呼吸声比昨天更轻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风一吹就会断。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蜡一样的黄白色,嘴唇几乎和枕头融为了一体。但那只手——那只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依然垂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掌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阿黄走回去,小心翼翼地把下巴搁在老李的手心里。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阿黄愣了一下。它用脑袋蹭了蹭那只手,又舔了舔——还是凉的。以前老李的手永远是暖的,冬天的时候像小火炉,夏天的时候微微出汗,但始终是热的。现在却是凉的,像外面窗台上的铁栏杆。
阿黄不安地站了起来。它在藤椅旁边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把自己整个身体贴到老李的手臂上,用自己的体温去焐那只冰凉的手。
"唔……"
老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阿黄……"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醒了……"
阿黄立刻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它想站起来,想用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像它年轻时常做的那样——但后腿疼得厉害,它只撑起了一半就又滑了下去。
老李看到了。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摸了摸阿黄的头。
"老了……都老了……"他喃喃地说,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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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雪停了。
阳光出人意料地好,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巷子里的积雪有半尺厚,各家各户的屋檐下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像一排排透明的牙齿。
老李今天的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一些。他靠在藤椅上,身上裹着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脸上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他让小王帮忙把藤椅搬到院子里——就放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朝太阳。
"李叔,外面冷,您就在屋里吧。"小王劝道。
"不冷……晒晒太阳……骨头不疼……"老李固执地说。
小王拗不过他,只好和另一个邻居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藤椅连同老李一起搬到了院子里。
阿黄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踩着雪,脚印深深浅浅地留在洁白的积雪上。它的后腿在雪地里更加不听使唤了,有好几次差点滑倒,但它还是坚持走到了老槐树下,趴在了藤椅的旁边——那个它坐了无数次的位置。
阳光真好啊。
阿黄眯起眼睛。阳光照在它的背上,暖洋洋的,把它的毛晒得蓬松起来。它舒服地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感受着那股久违的暖意。
老李也在晒太阳。他的眼睛半闭着,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表情。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那张消瘦的脸庞有了一丝生机。他的一只手垂在藤椅外面,手指微微弯曲着。
阿黄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早上好了一些。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这太阳……多好啊……"
阿黄不会说话。但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腕,表示它也在看,它也很喜欢。
"我年轻的时候……"老李的声音飘忽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也喜欢晒太阳。那时候在厂里干活,中午休息的时候,就找个墙根蹲着,晒一会儿。你奶奶——"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你奶奶也喜欢晒太阳。她说,太阳晒过的被子,睡觉的时候有香味。"
阿黄竖起耳朵。它听过"奶奶"这个词。老李在深夜对着那张旧照片说话的时候,经常会提到这个名字。照片里的女人扎着麻花辫,笑得很温柔。阿黄虽然不知道"奶奶"是谁,但它知道,每当老李提起她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得不一样——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走的时候……也是冬天……"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天也下了雪……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老李,我怕冷,你帮我晒晒被子……'"
他的声音断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深深的皱纹流进鬓角。
阿黄不安地挪了挪身体。它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那种悲伤——那种从老李的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悲伤。它用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老李的手腕,一下,又一下。
老李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阿黄……你真好……"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你什么都不懂……但你就在这儿……"
阿黄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
"我有时候想啊……"老李望着天空,阳光照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浑浊的眼球有了一丝光亮,"等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阿黄当然听不懂这句话。但它看到老李的表情变了——那种悲伤中掺杂着一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
"你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老李的声音哽咽了,"别人家的狗,吃狗粮,穿衣服,坐汽车……你呢……跟着我吃剩饭,睡藤椅……"
阿黄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指。
"好啦好啦……"老李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睛,"不说了……晒太阳呢……"
他闭上眼睛,靠在藤椅背上,任由阳光洒满全身。阿黄趴在他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雪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水滴砸在积雪上,像一首缓慢的歌。
阿黄在暖阳中渐渐睡着了。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变回了那条年轻的土狗。毛色金黄油亮,四肢强壮有力,跑起来像一阵风。老李也变回了那个中年人——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手掌粗糙但有力。他站在护城河边,朝阿黄招手:"阿黄!过来!"
阿黄飞奔过去,扑到老李的怀里。老李笑着揉它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掰一半给它。柳絮像雪花一样飘在空中,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好阿黄……"梦里的老李说,"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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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老李的妹妹来了。
她住在邻省的一个县城里,坐了一整天的火车赶过来。她比老李大五岁,今年已经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需要拄拐杖。但她一进门,看到藤椅上的老李,眼泪就下来了。
"哥……"她扑到藤椅旁边,抓住老李的手,"你怎么成这样了……"
老李睁开眼,看到妹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了啊……路上辛苦了吧……"
"你还说!"妹妹哭着说,"你病成这样,怎么不早告诉我?要不是隔壁小王给我打电话,我还蒙在鼓里呢!"
"告诉你有什么用……"老李虚弱地说,"你能来,我看看你就行了……"
妹妹在藤椅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一边擦眼泪一边数落他:"你这倔脾气,一辈子都改不了。生病了就去医院,拖着干什么?你一个人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说:"妹啊……我没事……就是老了……机器用久了,总要坏的……"
"你胡说什么!"妹妹猛地抬起头,"你才多大岁数?七十多,又不是八十多!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治不好?"
老李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笑,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落在了趴在旁边的阿黄身上。
阿黄一直安静地趴着。它没有站起来——不是不想,而是后腿实在疼得厉害。但它一直看着老李的妹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警惕和不安。这个女人它见过几次,每次她来,老李都会很高兴,但也会更累——因为要说话,要招待,要强撑着坐起来。
"这狗……"妹妹注意到了阿黄,擦了擦眼泪,"它还活着呢?"
"活着呢。"老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它陪了我十五年了。"
"十五年……"妹妹感叹道,"比有些亲戚都长久。"
她伸手想去摸阿黄的头,但阿黄往后缩了一下。它不讨厌老李的妹妹,但它现在只想守在老李身边,不想让任何人分散它的注意力。
妹妹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
"它怕生。"老李替阿黄解释,"其实它不凶,就是……离不开我。"
妹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袋水果和一盒点心,放在桌上。
"哥,我跟你说正事。"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你得去医院。我已经联系了省城的医院,床位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我和小王一起送你去。"
老李摇了摇头:"不去。"
"哥!"
"我说了,不去。"老李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决,"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去了也是浪费钱,浪费床位。"
"什么叫浪费?你的命不是命吗?"
"我的命……"老李苦笑了一下,"早就不值钱了。但阿黄还在这儿呢……我走了,它怎么办?"
妹妹愣住了。她看着藤椅旁那条老态龙钟的土狗,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老李不是不怕死,他是不敢死。或者说,他找不到一个放心的理由去死。
"哥……"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阿黄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答应你,你不在的时候,我来照顾它。"
老李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西边的天空斜射过来,照在老槐树的枝桠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雪开始化了,院子里到处是湿漉漉的水渍。
"阿黄……"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脚边的那条狗,"你听见了吗?你姑姑说……她会照顾你……"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老李的妹妹。它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裤腿,然后趴了回去。
"它同意了。"老李对妹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幽默。
妹妹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站起身,走到老李身后,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肩膀。
"哥,你累了。睡一会儿吧。"
老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妹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堂屋。她在老李的床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床头柜上的药瓶,又看了看墙上的日历——日历停在了一个月前的日期,显然很久没有人翻过了。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盒感冒药和一盒止痛片,放在药瓶旁边。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烧了一壶水。
阿黄一直听着她的动静。它听到水壶的鸣叫声、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妹妹在厨房里轻轻哼的一首老歌。这些声音让它感到安心——因为它们都是"家"的声音。
傍晚时分,妹妹走了。她走之前,在老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对阿黄说:"阿黄,你好好陪着你家老爷子。明天我再来看你们。"
阿黄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转过身,重新趴回藤椅旁边。
太阳落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院子里的雪反射着微弱的光,让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白色中。
老李还在睡着。他的呼吸声比下午更轻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但阿黄已经习惯了——它知道老李经常这样睡着,然后又会醒过来,摸摸它的头,说一句"好阿黄"。
它会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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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阿黄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老李站在院子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他朝阿黄招手,脸上带着那种温暖的笑容:"阿黄,跟我回家吧。"
阿黄想跑过去,但它的后腿疼得厉害,怎么也跑不快。它拼命地跑啊跑,但老李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阿黄……阿黄……"
有人在小声叫它。
阿黄猛地睁开了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藤椅上。老李没有睡着——他侧着头,正看着它,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阿黄……你醒着啊……"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阿黄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凑到老李面前。
老李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脸。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动作很轻,很温柔。
"阿黄,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费力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你别嫌我啰嗦……"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指。
"我啊……这辈子……没什么出息……"老李的声音飘忽着,"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了,就一个人住……老婆走得早……孩子也……"
他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阿黄不安地看着他,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
"但是……"老李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是我有你啊……"
他的手从阿黄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它的脖子上,轻轻挠了挠。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阿黄……这辈子……最好的……"
阿黄不会说话。但它用脑袋使劲蹭了蹭老李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可能……快不行了……"老李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别怕……你姑姑会照顾你的……你要听话……"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听出了老李声音中的那种东西——那种它从未听过的、像是在告别的东西。
"你别难过……"老李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阿黄的头,"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在那个地方……看着你……"
阿黄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它不知道为什么,但它的眼睛湿润了。它把脸埋进老李的手心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怨的呜咽声。
"好阿黄……别哭……"老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你从来没哭过……别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挠了挠阿黄的下巴。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阿黄抬起头。老李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他的呼吸停了——那根丝线,终于断了。
阿黄愣住了。它看着老李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垂在扶手上的手。它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手——凉的,凉得像外面的雪。
它又碰了碰——还是凉的。
它开始用舌头舔那只手,一下,两下,三下……它想把它舔暖,像以前那样。但那只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怎么舔都暖不回来了。
阿黄开始呜咽了。一开始是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在呼唤什么。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那种撕心裂肺的、长长的哀嚎——
"嗷呜——嗷呜——"
那声音在深夜里传得很远很远,穿过飘着雪花的夜空,穿过沉睡的巷子,穿过所有紧闭的门窗,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
邻居小王被惊醒了。他披上衣服,推开窗户,看到老李家的院子里,那条老狗正趴在藤椅旁边,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
他叹了口气,穿上鞋子,走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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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天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巷子口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老李家的门口。
阿黄被关在堂屋里。它被小王锁在了里面——因为怕它冲出去咬人。但它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担架轮子碾过积雪的声音、还有邻居们压低了的议论声。
"走了……"
"昨晚半夜……"
"唉,终于解脱了……"
阿黄扒在窗户上,用爪子挠着玻璃。它看到了——它看到了他们把老李从藤椅上抬起来,放进一个白色的袋子里,然后抬上了一辆车。
那辆车响着奇怪的声音,开走了。
阿黄在窗户上撞啊撞,用爪子拼命地抓着玻璃,发出"吱吱"的刺耳声响。它的后腿疼得要命,但它顾不上了。它要出去,它要去追那辆车,它要去找老李。
"阿黄,阿黄!你别急!"
小王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抱住了它。阿黄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用爪子抓他的胳膊,用牙齿咬他的袖子——它从来没咬过人,但今天它咬了。
"阿黄!你冷静点!"小王紧紧抱着它,眼眶红了,"李叔他……他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他不会再疼了……"
阿黄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走了。那个给它热粥、给它搭窝、摸它头的人,走了。
它不再挣扎了。它趴在小王的怀里,把头埋进前爪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怨的叹息。
小王抱着它,坐在藤椅上。藤椅还是温热的——那是老李的余温。阿黄趴在上面,把鼻子凑到藤椅的扶手上,使劲嗅着——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的味道。
那些味道还在。
但老李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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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第三天,老李的妹妹来收拾东西。
她带来了干净的衣服、一床新被子,还有一些狗粮——那是她特意去宠物店买的,说是"阿黄以后要吃的"。
阿黄没有碰那些狗粮。它趴在藤椅旁边,看着老李的妹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老李的衣服叠好,把药瓶收进塑料袋,把那张旧照片小心地装进相框。
"阿黄,过来吃东西。"妹妹把狗粮倒进碗里,放在它面前。
阿黄看了一眼碗里的棕色颗粒,又看了一眼藤椅。它没有动。
妹妹叹了口气,坐在藤椅上,把阿黄抱到腿上。阿黄没有挣扎——它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它趴在她的腿上,眼睛望着窗外。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雪,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护城河的方向,隐约传来柳絮飘飞的想象——不,现在是冬天,柳絮要到春天才会有。
但阿黄记得春天的样子。它记得老李坐在河边的石凳上,记得柳絮落在他的肩膀上,记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掰一半给它。
那些记忆,像老李的味道一样,永远留在了藤椅上、窗户缝里、院子里每一片落叶中。
妹妹的手在它的背上轻轻抚摸着,动作很像老李。但阿黄知道,这不是老李的手。老李的手更粗糙,更有力,更温暖。
它闭上眼睛,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它要等。
等春天,等柳絮,等老李从那个"更好的地方"回来,朝它招手说——
"阿黄,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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