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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秋天。
它只知道,窗外的风变了味道。从前是热的,吹在身上像老李的手掌,糙糙的,却暖。现在风里带着一股凉,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贴着它的肚皮爬过去,痒痒的,又有点疼。
藤椅上已经没有老李的味道了。
刚走的那几天,藤椅上还有。阿黄把脑袋搁在椅面上,能闻见烟草味,能闻见铁锈味,能闻见老李身上那种说不清的、像旧棉袄一样的气息。它每天就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椅腿上,等着。等那个脚步声响起来,等钥匙插进门锁里,等那句"阿黄,我回来了"。
可脚步声一直没有。
风一天比一天凉,藤椅上的味道也一天比一天淡。阿黄急了。它开始用鼻子使劲地嗅,嗅椅面,嗅扶手,嗅老李常坐的那个位置,想把那股味道留下来。但它越嗅,味道越淡,像水渗进沙子里,怎么抓都抓不住。
后来,它想了一个办法。
那天早上,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吹了几片进来,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干枯的梧桐叶,卷着边,黄得发脆。阿黄叼起一片,放在藤椅的下面。又叼一片,又放在下面。它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把藤椅底下铺了薄薄一层落叶。
它趴在旁边,看着那些叶子,觉得安心了一些。落叶是院子里的,院子里的味道,和老李的味道,好像有点像。都是旧的,都是干的,都是让人想睡觉的味道。
阿黄不懂这些。它只是觉得,落叶铺在藤椅下面,藤椅就不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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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邻居王婶来过几次。
第一次是救护车走后的第二天下午。她拿了一碗米饭,上面盖了两块红烧肉,放在阿黄面前。阿黄没吃。它盯着那扇门,耳朵竖得笔直,一动不动。
"吃吧,阿黄。"王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你不吃东西,怎么等老李回来?"
阿黄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头去看门。
王婶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地上,走了。
第二次来,是三天后。她带了一根香肠,还有一把钥匙——老李走之前,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她,说:"王姐,我要是……你帮我看看阿黄。"
她打开门,阿黄没有扑上去。它坐在门口,看着她进来,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王婶进了屋,看见藤椅底下的落叶,愣了一下。她弯腰捡起一片,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去。
"阿黄,你这是……"她没说完,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了。
她给阿黄倒了水,换了狗盆里的剩饭,又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老李的茶杯还放在桌上,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沉着几片茶叶。王婶拿起杯子,手抖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
她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案板上。
"阿黄,我明天再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已经趴回藤椅旁边了,下巴搁在椅腿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什么。
门关上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和老李以前锁门的声音一样。阿黄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开门声,就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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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黄开始做梦了。
它以前很少做梦。当流浪狗的时候,累极了就睡,睡了就醒,醒了就找吃的,没有时间做梦。被老李收养以后,日子安稳了,它偶尔也会做梦,但梦里的东西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现在不一样了。
它每天趴在藤椅旁边,睡得很沉。睡着以后,梦就来了。梦里的老李还是那个样子——鬓角带霜,手掌粗糙,身上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他蹲在地上,把一碗热粥推到阿黄面前,说:"吃吧,阿黄,今天稠。"
阿黄在梦里使劲摇尾巴,尾巴摇得太快了,把自己摇醒了。
醒过来以后,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藤椅是空的,粥碗是空的,老李不在。
它把鼻子埋进藤椅的缝隙里,使劲嗅。味道更淡了。它急了,又跑到院子里,叼了几片新的落叶回来,铺在藤椅下面。旧的叶子已经碎了一些,踩上去沙沙响,像老李咳嗽的声音。
老李咳嗽的声音,阿黄记得最清楚。
刚开始的时候,咳嗽声很少。偶尔一两声,闷闷的,老李会转过身去,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咳得太响。阿黄那时候还小,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老李的背影像一座山,偶尔会抖一下。
后来咳嗽声多了。早上咳,晚上咳,有时候半夜也会咳醒。阿黄就爬起来,跑到老李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看着他。老李会伸手摸摸它的头,说:"没事,阿黄,睡吧。"
再后来,咳嗽声变成了喘。老李走几步路就喘,上楼梯要歇好几次。阿黄就走在他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看他,等他跟上来,再继续走。
最后那几天,老李已经不怎么咳嗽了。他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阿黄害怕。他坐在藤椅上,手垂在两边,眼睛看着窗外,一看就是很久。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贴在他的鞋面上,能感觉到他的脚很凉。
"阿黄。"他突然叫它。
阿黄抬起头。
"阿黄,你要好好的。"
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看见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水。它凑过去,舔了舔他的手指。
那天晚上,老李没有回床上睡。他就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两个人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救护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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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王婶每天都会来。
她给阿黄带吃的,有时候是剩饭,有时候是狗粮——她专门去宠物店买的,花了三十五块钱一袋,心疼得直咂嘴,但第二天又去买了。
她还给阿黄带了一床旧毯子,铺在藤椅旁边。"天凉了,你别睡地上,冻着。"她说。
阿黄不喜欢毯子。它把毯子扒拉到一边,还是趴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离藤椅近。毯子软绵绵的,离藤椅远。
王婶也不勉强它。她坐在藤椅上,拍了拍扶手,说:"老李坐这个椅子,一坐就是半天。他不爱看电视,也不爱听收音机,就坐着,看着窗外。有时候我路过,看见他,觉得他像在等什么人。"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看院子里的梧桐树。春天看发芽,夏天看遮阴,秋天看落叶,冬天看光秃秃的枝丫。他说,看着树,就觉得日子还在过。"
阿黄趴在地上,耳朵动了动。它听不懂王婶说的话,但它听得懂老李的名字。每次王婶提到"老李",它的耳朵就会竖起来,眼睛也会睁开,看着王婶的嘴,像是在努力辨认那些音节。
"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还跟我说起你。"王婶继续说,"他说,阿黄是个好狗,不闹,不咬人,就守着他。他说,他这辈子,对不住的人多了,唯独对阿黄,没亏待过。"
阿黄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他说,要是他走了,让我帮你看着阿黄。我说,老李你别瞎想,你还能活二十年呢。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王婶说着,眼圈红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阿黄,擦了擦眼睛。
阿黄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藤椅。它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椅面上,鼻子使劲嗅了嗅。
味道真的很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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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
风一吹,叶子就往下掉,一片,两片,三五片,像下雨一样。叶子落在地上,被风吹着跑,有的跑到了门缝底下,钻进屋里来。
阿黄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把这些落叶叼到藤椅下面。
它已经叼了不知道多少片了。藤椅下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有时候它趴在上面,觉得像是趴在老李的脚边,那种干枯的、温暖的感觉,和老李的鞋面很像。
但叶子会碎。
每天都有新的叶子掉进来,旧的叶子被它踩碎,变成更小的碎片,混在一起,变成一层薄薄的、棕黄色的粉末。阿黄不喜欢粉末。粉末没有味道,不像叶子,叶子还有一点点院子里的气息。
它开始往外跑。
门是王婶每天来开的,她来的时候,阿黄就趁机跑出去,跑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叼一片最新鲜的叶子回来。新鲜的叶子还带着一点水分,卷着边,不像屋里的那些,脆得像饼干。
它叼着叶子跑进屋,跑到藤椅下面,把叶子放下,再用鼻子拱一拱,让它躺平。然后它趴下来,看着那片叶子,闻着那股新鲜的、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觉得老李好像近了一些。
王婶看见它这样做,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阿黄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叼,眼里说不清是什么神情。
"你是在给老李铺床吧。"她轻声说。
阿黄没理她。它又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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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有一天,王婶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进门就四处看。他看了看藤椅,看了看墙上的旧照片,看了看老李的茶杯,最后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
"这就是阿黄吧。"他说。
"对。"王婶说,"老李的狗。"
那个人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老李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骨灰还在殡仪馆放着呢。"王婶叹了口气,"他家里没什么人了,就一个远房侄子,在广东打工,说忙,回不来。我催了好几次,让他回来处理,他总说再等等。"
"那这狗……"
"我来喂。"王婶说,"先这样吧,等他侄子回来再说。"
那个人点点头,又看了看阿黄,说:"这狗挺老了吧。"
"七八岁了。"王婶说,"老李捡它的时候,它还是个小崽子,现在都成老狗了。"
那个人又记了一笔,走了。
阿黄一直趴在藤椅旁边,看着他们说话。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那个穿蓝衣服的人看它的眼神,和老李不一样。老李看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温度,像太阳晒在背上。那个人的眼神,是冷的,像冬天的风。
等他们走了,阿黄站起来,跑到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去的背影。然后它回到藤椅旁边,把脑袋搁在椅腿上,闭上眼睛。
它又做梦了。
梦里,老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盆,盆里是热粥。他拿勺子搅了搅,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阿黄嘴边。
"吃吧,阿黄,今天稠。"
阿黄张嘴去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它咽下去,觉得整个人都暖了。
然后它醒了。
屋子里很暗,天快黑了。藤椅是空的,铁盆是空的,老李不在。
阿黄趴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边。它用爪子扒了扒门缝,把鼻子伸出去,闻了闻外面的空气。
外面有风,有梧桐叶的味道,有远处做饭的香味,还有……
还有什么。
它使劲嗅了嗅。
是烟草味。
很淡,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它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它确实闻到了。那种熟悉的、粗糙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像老李的手掌,像老李的衣服,像老李坐在藤椅上抽完烟以后的空气。
阿黄对着门缝,使劲摇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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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晚上,阿黄没有回藤椅旁边睡。
它趴在门口,鼻子贴着门缝,一直趴到天亮。它觉得老李就在门外。他忘了带钥匙,站在外面,抽着烟,等着它去开门。
"阿黄,开门。"
它好像听见了。
它用爪子扒门,扒得门板嗡嗡响。王婶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门上有很多爪印,一道一道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在写什么字。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爪印,眼泪掉在了门板上。
"阿黄,老李不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它,"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阿黄看着她。
它不懂"再也回不来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味道还在,老李的声音还在,老李的手掌的温度还在。它趴在门口,守着那道门缝,守着从外面飘进来的烟草味,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响起的脚步声。
王婶给它倒了水,换了狗粮,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阿黄趴在门口,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缝外面的光。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光在动,一会儿长,一会儿短,那是外面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
它看着那道光,想起了很多事。
它想起老李带它去护城河看柳絮,柳絮飘在风里,像雪一样。老李站在河边,说:"阿黄,你看,像不像下雪?"它不懂什么是雪,但它看见老李笑了,就使劲摇尾巴。
它想起夏天的晚上,老李坐在院子里,切了一块西瓜,自己吃一半,给它一半。西瓜是凉的,甜甜的,汁水顺着它的舌头流下去,它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它想起冬天的晚上,老李坐在藤椅上,它趴在他脚边,炉子里的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老李的手垂下来,它就把脑袋贴上去,感受那一点温度。
所有的这些,都变成了门缝外面的光,细细的,金色的,在地上画了一道线。
阿黄把鼻子贴在门缝上,闭上了眼睛。
它又做梦了。
梦里,老李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钥匙,笑着说:"阿黄,开门,我回来了。"
它醒了。
门还是关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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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风越来越凉,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快要下雨了。
阿黄还是每天叼叶子。藤椅下面的落叶已经铺了很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张床。它趴在上面,把脑袋埋进叶子里,能闻到院子里的味道,能闻到泥土的味道,能闻到一点点老李的味道——那是它自己骗自己的,但它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王婶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一点肉,有时候带一点骨头。阿黄吃得很少,但每次都会吃几口。它知道王婶是老李的朋友,老李的朋友,就是它要信任的人。
有一天,王婶来的时候,带了一根新的狗绳。
"阿黄,"她说,"跟我出去走走吧。你老闷在屋里,不行。"
阿黄看了看那根绳子,没有动。
"走吧,外面太阳好。"王婶把绳子套在它的脖子上,轻轻拉了拉。
阿黄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地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阿黄走到梧桐树下,停住了。它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老李的味道。不是烟草味,不是铁锈味,是老李站在梧桐树下的时候,留在树干上的味道。它用鼻子蹭了蹭树干,使劲蹭,把脸贴在树皮上。
王婶站在旁边,看着它,没有催。
"老李以前,经常在这棵树下抽烟。"她说,"他说,这棵树是他刚搬来的时候种的,那时候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比膝盖高一点,"现在都这么粗了。"
阿黄蹭完树干,走到树根旁边,趴了下来。阳光照在它的背上,暖烘烘的。它闭上眼睛,觉得老李就在身边,就坐在那张藤椅上,隔着窗户,看着它。
风又吹起来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声音。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雨还没下。
但天已经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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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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