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半夜开始下的。
王婶第二天早上来送饭的时候,楼道窗户没关严,雪粒子灌进来,在楼梯拐角积了薄薄一层。她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扶着扶手骂了句“这破楼”,拿脚把雪蹭到边上。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冷锅冷灶,阿黄蹲在藤椅跟前,面前摊着一堆破棉絮,灰棉袄被它从藤椅上扒下来了,摊在地上翻了个里朝外。
“哎哟我的祖宗!”王婶把搪瓷盆一搁冲过去,弯腰就要把棉袄捡起来。阿黄拿身子一挡,前爪按着棉袄内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你干啥?这棉袄招你惹你了?咬得稀烂回头怎么给你李叔收着?”王婶急得直跺脚,绕到侧面想绕过去捡,阿黄又横着挪了一步,挡得严严实实。王婶这才瞅清楚——棉袄内衬被阿黄拿牙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棉花,棉花堆里裹着张纸条,折了两折,边角让阿黄的牙印硌出几道褶子。
王婶蹲下来,试探着伸手:“给我看看?”阿黄尾巴摇了一下,呜呜声停了,拿鼻子把纸条往王婶手边拱了拱。王婶捡起来展开,老李那笔歪歪扭扭的字她认得——以前老李让她帮忙写药费单子就这德行,一笔一划跟拿脚写的似的。
纸条上就一行字:阿黄,别怕。我在呢。
王婶攥着纸条蹲那儿半天没动。棉花瓤子沾了她一裤腿,雪水从鞋底渗进来冻得脚趾头疼,她也没顾上。她跟老李当了十来年邻居,老李这人嘴笨,跟谁说话都跟吵架似的,去年社区搞独居老人结对帮扶,问他对帮扶人有什么要求,他说“别老来,烦”。可这老头子背地里能给狗缝张纸条塞棉袄里,这叫什么?这叫嘴硬心软。
“阿黄,”王婶把纸条搁膝盖上抹平了,跟阿黄商量,“这纸条我给你收着行不行?回头找个相框裱起来,搁藤椅旁边。你李叔的东西咱都留着,不扔。”
阿黄抬头看了她一眼,鼻子抽了两下,拿舌头舔了舔王婶手背。舔完了又趴回去,下巴搁在棉袄内衬那块破口子上。
王婶把纸条折好揣进贴身衣兜里,又把棉袄捡起来拍了拍灰。棉袄内衬让阿黄撕了道口子,棉花露在外头,不补是不行了。她站起来四下寻摸针线——老李家里常年备着个铁皮针线盒,就在电视柜底下搁着。翻出来一看,盒子锈得跟古董似的,里头还搁着半卷灰棉线、两根针、几个铜扣子,铜扣子旁边夹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扎麻花辫的女人,二十来岁模样,穿件碎花衬衫,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字,工工整整:“秀兰,1965年春,照相馆拍的,花了八毛钱。”
王婶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秀兰,老李那个走了快二十年的老伴。她以前听楼下刘大爷提过一嘴,说老李年轻时候在厂里是钳工,秀兰在食堂做饭,两人处对象的时候老李天天多打一份菜端给秀兰,秀兰嫌他浪费粮票,拿饭勺敲他脑袋。后来秀兰得了病,走的时候才四十来岁,老李守了半辈子没再找。
王婶把照片搁回针线盒里,拿棉袄凑到窗户跟前就着光补那道口子。阿黄趴在一旁看着她穿针引线,时不时拿鼻子拱一下棉袄袖子。王婶缝两针就停下来跟它说两句话:“你李叔这人啊,什么话都往棉袄里缝,不往嘴里搁。这毛病不好。你们家秀兰要是活着,准骂他。”
阿黄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补完了棉袄,王婶给阿黄倒上热糊糊,又拿旧报纸把窗户缝堵严实了,临走前把藤椅往暖气片跟前挪了半尺:“这椅子搁这儿暖和,你趴着不冻后背。”阿黄等王婶走了,跳上藤椅拿爪子把棉袄重新扒拉到合适的位置,趴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中午出了太阳,雪化了一半,房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刘大爷拎着鸟笼子上楼敲门,这回没拿钥匙,规规矩矩敲了三下:“阿黄,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阿黄在藤椅上竖了竖耳朵,没动。
“我带了炖排骨。你王婶说你这两天吃得少,让我上来瞅瞅。”刘大爷在门外头等了等,里头还没动静,又补了一句,“你不开门我可搁门口了。回头让楼上小孩给你顺走了别怪我。”
门板底下塞进来一块排骨,骨头剁得挺大,肉还温着,油汪汪的。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门口闻了闻。香。它低头叼住排骨,没吃,叼回藤椅跟前搁在棉袄上头,然后又趴下了。
门外头刘大爷听着里头没动静,叹了口气,拎着鸟笼子下楼了。走到二楼拐弯处碰见王婶正往上搬冬储大白菜,两人在楼梯上站住了。
“那狗还是不吃?”王婶问。
“给了排骨,叼走了,吃没吃不知道。”刘大爷把鸟笼子换了个手拎着,“王婶,你说这狗是不是要不行了?我瞅它瘦得都脱相了。老李走了一个多月了,它天天这么耗着,再耗几天怕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你没看它把老李棉袄都撕了找东西吃?”王婶把白菜往墙根靠了靠,压低嗓门把纸条的事说了。刘大爷听完,鸟笼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冒了句:“这老李。当年我闺女考大学,他偷偷往我家门缝里塞了二百块钱,信封上就写仨字——‘给闺女的’。我到现在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家正缺钱。他这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知道。”
“所以阿黄才等他啊。”王婶把白菜搬起来,“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叫。老李话少,可他心里有数。阿黄跟了他这些年,能不懂他?”
刘大爷点点头,拎着鸟笼子走了。王婶上楼接着给阿黄送饭。这回她没劝,把搪瓷盆搁在藤椅扶手边上,自己拖了把凳子坐在对面,从兜里掏出毛衣来织。那是她给孙子织的,浅蓝色毛线,织两行就漏一针。阿黄趴在藤椅上看着她织,看着看着眼皮又沉了。
就这么着过了三天。王婶每天来三趟,每趟都坐在屋里织会儿毛衣再走。刘大爷隔天上来送块炖肉或者煮鸡蛋,搁门口就走,也不劝了。阿黄的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吃得不多,但每天都吃一点,排骨叼到藤椅上啃两口剩下的搁着,不像前几天什么都不碰了。
第四天早上王婶上楼的时候发现藤椅挪了位置——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把藤椅往窗户那边推了半尺,自己趴在椅子上,前爪搭着窗台,下巴搁在前爪上往外看。窗户上的报纸被它扒拉掉了一块,露出半扇玻璃。窗外头那棵老银杏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蹲着两只麻雀,阿黄盯着麻雀看了半天,忽然拿鼻子拱了拱窗户把儿。窗户开了条缝。麻雀扑棱棱飞走了。阿黄没追,就趴在窗台上,让冷风灌进来吹着。
王婶进来的时候它正吹风。王婶急得把窗户关了:“你干啥?这么冷的天你想冻出病来?”
阿黄从窗台上退下来,往藤椅背上一靠,眯缝着眼。王婶顺着它的视线看了一眼——楼下巷子口,一个老头穿着灰棉袄拎着个塑料袋正往楼里走。刘大爷。穿的那件灰棉袄跟老李那件颜色差不多,个子也差不多,走路也慢悠悠的。阿黄盯着他进楼,竖着耳朵听脚步声,听了一会儿,脚步声拐进二楼,停了。
阿黄尾巴耷拉下去。
王婶叹了口气,把藤椅往暖气片跟前推回去:“你别看了。那是刘大爷,不是你李叔。你李叔……你李叔棉袄在这儿呢。”她把灰棉袄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抖了抖,重新叠好搁在藤椅正中间。
阿黄闻了闻棉袄,趴上去,下巴搁在棉袄领子上。王婶忽然发现棉袄领子又多了几道新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刘大爷的手艺。刘大爷年轻时在服装厂干过两年,后来厂子倒了才去蹬三轮,针线活比王婶利索。王婶仔细一看,棉袄领子内侧缝了个小兜,兜里塞着张对折的纸片。她抽出来一看,是刘大爷的字:“阿黄,天冷。你李叔棉袄别撕了,我给你缝个兜。想他你就叼块骨头放兜里,回头我上来给你换新的。”
王婶看完笑了一声,把纸片塞回去,拿针线把兜口稍微收紧了些,免得骨头掉出来。阿黄全程趴着没动,尾巴尖儿轻轻扫了一下王婶手背。
当天下午雪又下起来了,比头天还大。王婶临走前把搪瓷盆灌满了热水,搁在藤椅底下——阿黄怕冷,以前老李在的时候冬天总给它弄个热水袋搁狗窝里。王婶找不到热水袋,拿了个空罐头瓶子灌热水塞棉袄袖子底下,瓶口拿布条扎紧了:“凑合用。烫不着你。”
阿黄把下巴搁在罐头瓶子上头,暖烘烘的,没一会儿呼噜就起来了。
雪下了半宿。第二天早上王婶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暖气片摸上去温吞吞的,老楼管道老化,一降温就供不上热。阿黄没在藤椅上趴着,蹲在暖气片跟前拿身子贴着铁片子,尾巴夹在后腿中间,缩成一团。搪瓷盆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糊糊硬得跟石头似的。
王婶把阿黄抱起来揣怀里捂着,一边捂一边给社区打电话:“老李那栋楼暖气怎么回事?零下五度没暖气,狗都冻僵了!”
社区那边说管道老化得等配件,最快明天到。王婶挂了电话骂了两句,把阿黄往自己大衣里头裹紧了往楼下带:“走,今儿上我家住去。我孙子屋里电暖器,比你李叔家暖和。”
阿黄在她怀里挣了一下,扭头往藤椅那边看。
“藤椅我给你搬下去行不行?连棉袄一块搬。”
阿黄不挣了。王婶把藤椅上的棉袄卷起来揣怀里,又下楼喊了刘大爷上来帮忙抬椅子。两个老头老太太一个抱狗一个扛椅子,从四楼挪到三楼,中间歇了两气。阿黄趴在王婶怀里,下巴搁在她胳膊肘上,眼睛盯着后头刘大爷扛着的藤椅,盯得死死的,生怕椅子半道上跑了。
到了王婶家,藤椅搁在客厅暖气片旁边,棉袄铺好了,阿黄往上一趴,先拿鼻子闻了闻——不是老李家那股味儿。王婶家客厅里飘着炖白菜和洗衣粉的味道,暖气片烤得空气又干又热。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蹲在椅子腿旁边,尾巴耷拉着。
王婶的孙子小虎从屋里探出脑袋,七八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奶奶,狗呢?狗来了吗?”
“来了。在客厅。你别吵它,它认生。”
小虎蹑手蹑脚走过来,蹲在离阿黄两步远的地方看它。阿黄抬头瞅了他一眼,没叫。小虎把手伸出来,手心里搁着半块桃酥:“你吃吗?我偷吃的,没让我妈看见。”
阿黄闻了闻桃酥,舔了一口。小虎乐了,往前挪了半步,又递过去:“再吃一口。我奶奶说你瘦了,得多吃。”
阿黄把剩下半块桃酥吃了。小虎伸手摸它脑袋,它没躲,拿鼻子蹭了蹭小虎手心里沾的桃酥渣。王婶在厨房里瞅着这一幕,拿袖子蹭了蹭眼睛,回头接着切白菜。
到了晚上,阿黄趴在藤椅上,棉袄垫在底下,暖气片烤得椅子面温热。小虎把自己的小被子抱出来要给它盖,被他妈喝了一声“你被子明天还要洗呢”,小虎瘪着嘴回屋了,过了会儿又跑出来,这回拿了条旧毛巾,踮着脚盖在阿黄背上。阿黄扭头闻了闻毛巾,闻出一股小孩身上的奶味儿混着饼干渣味儿,跟老李的烟味儿铁锈味儿天差地别。它把脑袋搁回去,尾巴在毛巾底下轻轻扫了一下。
半夜王婶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瞅了一眼——阿黄没睡。它蹲在藤椅旁边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从老李家叼来的那片银杏叶和半块排骨。它把叶子叼到藤椅底下按平了,又回去把排骨叼到棉袄上头搁着,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王婶躲在门后头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阿黄在搬家。它把这些天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新地方搬,搬完了才趴在藤椅上,下巴搁在棉袄领子上,闭上了眼。
王婶轻手轻脚回屋了,钻进被窝跟老伴说了句:“明儿你去老李家看看,那暖气修好没。修好了让阿黄回去。它心里还是惦记那个窝。”
老伴翻了个身嘟囔:“都零下五度了还惦记那个破窝。”
“你不懂。”王婶把被子掖了掖,“狗这东西,认人认窝认味儿。它认准了老李那屋,你给它住金銮殿它都觉得不如那屋舒坦。”
暖气第三天修好的。王婶把藤椅搬回四楼老李家的时候,阿黄一直跟在后头,从三楼跟到四楼,寸步不离。进了屋它先跑到暖气片跟前闻了闻,又跑到窗户跟前拿鼻子拱了拱报纸,确认窗户关严了,最后回到藤椅上趴下来,下巴搁在棉袄领子里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王婶把搪瓷盆洗干净了倒上热糊糊,搁在藤椅扶手边上:“今儿多吃点。吃完了我带你下楼遛弯。老刘说他家博美想跟你玩。”
阿黄吃了大半碗糊糊。王婶给它系上绳子往楼下带,它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楼上的窗户,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王婶拽了拽绳子:“别看了,窗户关好了。咱遛弯去,一会儿就回来。”
阿黄这才小跑起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鼻子拱着雪沫子,耳朵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楼下刘大爷牵着博美等着,那小东西见着阿黄就扑上来拿爪子扒拉它。阿黄往后退了半步,然后低头闻了闻博美的脑袋,尾巴摇了三下,算是打了招呼。
刘大爷在旁边乐了:“哟,肯跟博美玩了?前儿你那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
阿黄没理他,小跑着往巷子口去了。王婶跟在后头,看它一路拿鼻子拱雪,拱到老李以前爱坐的那个石墩子跟前,忽然停下来不走了。石墩子上头积了厚厚一层雪,阿黄拿爪子刨了两下,刨出一块青石面来,然后蹲在石墩子旁边,尾巴搁在地上,扭头看王婶。
王婶懂了。老李以前每天傍晚坐这石墩子上抽烟,阿黄就蹲在它脚边。王婶从兜里掏出老李那张纸条——“阿黄,别怕。我在呢”——蹲下来把纸条搁在石墩子上拿雪压住:“搁这儿行不行?你李叔以前坐这儿抽烟的地方。”
阿黄拿鼻子碰了碰纸条,在石墩子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风把纸条边角吹得翘起来,它拿爪子按住了,按了一会儿才松。
那天遛弯走了半个钟头。回楼上的时候阿黄在楼梯上走得挺稳当,不像前些天那副要散架的样儿。王婶开门让它进去,它跳上藤椅趴好了,等王婶出门的时候忽然汪汪叫了两声——不凶,就是喊了一嗓子。
王婶在楼道里回头骂了句:“知道了知道了,明儿还来!”
门里头尾巴扫藤椅的声音哒哒哒响了三下。
古龙先生说过,人也好狗也好,心里头搁着事儿的时候就吃不下睡不好,什么时候那事儿有了着落,哪怕是个石头墩子、一张破纸条,胃口也就开了。阿黄不懂古龙先生,它只知道石墩子上头有老李坐过的味儿,藤椅上头有老李穿过的棉袄,窗户一关外头的风就吹不进来。风不吹进来,梦就不容易散。
那天晚上阿黄趴在藤椅上睡得特别沉,梦里听见老李咳嗽了两声,说了句“阿黄,明儿吃炖排骨”。它尾巴扫了扫藤椅扶手,没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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