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越升越高了。晨雾彻底散尽之后，田野上的景物变得分明而清晰——那些绵延的彼岸花在正午前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绯红色，像是把整片大地的脉搏都铺在了地表之上，随着风的吹拂一浪一浪地起伏着。远处的山脉轮廓已经不再只是天际线上的一道剪影，而是显出了具体的山脊线、植被覆盖的沟壑、以及山腰间偶尔裸露出来的灰白色岩壁。一条银白色的河流在山脚处蜿蜒着流向东南方，和地图上标注的方向完全一致。
墨渊走了一阵之后弯腰把汐玉抱了起来。小家伙自己走了一段路已经有些累了，被抱起来之后便顺势靠在了墨渊的肩头，两只小短手环着墨渊的脖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他侧着脑袋望着路边那些依然绵延的彼岸花，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新鲜的了，便垂下了眼皮开始打瞌睡。
墨渊抱着他走在前面，步伐平稳。汐尘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水囊边走边喝，偶尔抬头看一看远处那道山脊的走向，又低头对照一下地图的标注，确认他们走的方向没有偏差。
三人就这样沿着土径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路两旁的彼岸花依然密密地开着，但随着地势逐渐接近那片山脚，花丛之间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植被——低矮的松树、灰绿色的灌木丛、偶尔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野藤。空气中也多了一丝松脂的清冽气息，混在彼岸花那种淡淡的苦涩香气中，让整个嗅觉的感受变得层次丰富了许多。
墨渊正低着头看路，想着下一步该从哪个山口翻越那道山脉。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碎石和枯草上，余光偶尔扫过前方路面的拐弯处——然后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像是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衣襟一般，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定在了原地。汐尘差点撞到他背上，及时收住脚步往前探头看了一眼：“大哥？怎么了？“
墨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定定地锁在前方约莫二十丈开外的地方。土径在那里拐了一个缓弯，绕过一片半人高的灌木丛之后视野变开阔了。拐弯之后的路面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背对着他们这边，像是在路边歇脚等着什么。
那两个人穿着打扮很普通，像是寻常的赶路人。男的身形高壮，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打衣袍，腰间挂着一柄旧刀。女的身形纤细，穿着浅蓝色的布裙和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短褂，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两人正并肩站在路边说话，姿态亲近而随意，女的说了句什么，男的便低头笑了一下。
墨渊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的背影上，一动不动的。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他的手指在汐玉的后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汐玉在他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压根没注意到他伯父那一瞬间的僵硬。
汐尘察觉到了异样。他侧过头看了看墨渊的脸，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那两个人的背影，微微皱眉：“大哥，认识？“
墨渊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有些过分：“认识。“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汐尘听出了一点不对劲——墨渊平日里说话虽然也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总有一层温热的底子。此刻他这句话的平淡底下什么都没有，像是一片被彻底清空了的空地，连风都不在那里吹了。
前面的两个人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同时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墨渊无比熟悉的脸。浅淡的眉，细长的眼，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看了就忍不住亲近的笑意。她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就经常这样笑，对着君尘天笑，说“尘天弟弟你怎么又一个人在看书啊“、“尘天弟弟我带你去御花园放风筝好不好“、“尘天弟弟你这次出征一定要小心啊我会等你的“。那时候她笑起来眼尾会微微弯下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和关切，让人看了便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真心实意地对自己好。
然后她笑了那么多年。然后在君尘天班师回朝、重伤未愈的那天夜里，她亲手把一柄剑送进了他的胸膛里。笑意还挂在她脸上，手已经稳准地刺了进去。
墨渊看着那张脸。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将那张面容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浅淡的眉、细长的眼、唇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她比前世的时候稍微丰腴了一些，眉目之间也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舒展开阔，像是一个活得很安心、很自在的人才有的那种放松的姿态。她旁边的那个男人也转过了身来——高壮的体型，方正的国字脸，浓眉阔口，一副忠厚可靠的长相。那是墨渊前世当太子时的副将，姓周，周廷。跟了他整整七年的那个人。七年来替他挡过刀、替他背过锅、替他熬夜处理过军务、替他劝过那些不服管教的士兵。七年来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最可靠的臂膀，是自己可以在战场上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人。
然后也是这个人，在苏若璃刺出第一剑之后、君尘天还没有咽气的时候，从背后补上了第二剑。手法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七年来所有那些替太子分忧解难、挡刀背锅的动作一模一样干脆。
墨渊站在原地。他的两只手依然稳稳地托着怀里熟睡的汐玉，呼吸匀称而平静。但他脑中有一瞬的空白，紧接着那片空白中被涌进来的东西填满了。他看到了前世那些画面——苏若璃在东宫的院子里笑，周廷在军帐中替他披上铠甲，两个人偶尔在东宫碰面时互相点头致意时的表情。那时候他从未多想，从未觉得那两个人之间的目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那时候太信任了，信任到把所有的怀疑都留给了君西凌，把所有的安心都留给了这两个人。
然后他们同时把剑送进了他的身体。然后他在意识消散之前最后看到的一幕，是苏若璃退后两步站在了周廷身边，两个人的手在袖下相握着。
原来如此。原来早就在一起了。原来他一直以为的“苏若璃是父皇派来的人“这个认知都还不算最深的真相——更深的真相是，她从一开始就是周廷的人。她在东宫陪伴了他那么多年，对他笑着喊“尘天弟弟“的那么多时日里，心里装着的人是周廷。她替他系衣带、替他梳头发、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守在床边的那些时候，心底深处早就和另一个人牵着同一根线了。而他自始至终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墨渊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眼瞎。心盲。当年的太子真是傻得可笑。但他面上依然是那副平淡的样子，连眉头都没有多动一下。
那两个人也看到了墨渊和汐尘。苏若璃的目光在墨渊脸上停了一下——那只是一瞬间的、陌生人路遇时本能的扫视——然后移到了汐尘身上，又移到了墨渊怀里那个裹着棉被睡得正香的小家伙身上。她脸上带着一种随意的、事不关己的好奇，像是任何一个在路上碰到带着孩子赶路的人都会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
她完全不认识墨渊了。改换了容貌之后的墨渊站在她面前，她那双细长的眼睛看过来又移开，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或迟疑。她看不出这张脸和当年那个少年太子之间有任何联系。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头对身边的周廷说了句什么，周廷也看了墨渊这边一眼，目光同样平平无奇地扫过，同样没有任何认出的痕迹。
墨渊抱着汐玉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他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距离约莫三步远，近到能看清苏若璃发间那根木簪上刻着的细小花纹——那是一朵小小的梅花，和她前世在东宫时簪在发间的那根银簪的纹样一模一样。他也看清了周廷腰间那柄旧刀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和他前世在军营中见周廷使的那柄刀的缠法一模一样，左三圈右三圈，尾端打一个单结。
这些细节落入他的眼中，像一根根细细的针轻轻地扎进了记忆的旧伤疤里。不疼，只是痒，只是那种让人想起来就觉得当年自己到底有多蠢的痒。
“大哥，“汐尘低声喊了他一声，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只有他能听到，“走啊，我们还要找秘境呢。你看前面那俩人干嘛？“
他这话里的“前面那俩人“说得随意而漫不经心，像是对两个路人不值得在意的评价。但墨渊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刻意放轻的、是在照顾他情绪的温柔。汐尘大概看出了他的异样，虽然没有追问，但已经用这种方式在替他打圆场了。
墨渊“嗯“了一声，抱着汐玉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重新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节奏，稳健而均匀地踩在土径的碎石和草叶之间。
身后的苏若璃和周廷也开始继续往前走了。两拨人同一条路，一前一后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着。前方那道山脚和河流之间的地带是一段平缓的下坡路，路两侧的花丛逐渐被更多的低矮松柏和灌木取代了，视野也慢慢开阔了些。远处的河流在日光中泛着的银白色水光越来越近了，能听到隐约的水声从前方传来。
汐尘走在墨渊旁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一前一后走着的人影。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是回过头来对墨渊说：“怎么说呢？那两个人看着挺寻常的。不过——“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曾经那位太子真是可惜了。“
墨渊的步子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样从容而均匀。但他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看着自己脚尖前面落着的一片枯叶被风吹着滚了两圈又停住了。
“怎么说？“他问，声音平平的。
“我听说的也不多。“汐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局外人的感慨，“但那边也有大晋的消息传过来。那位太子——据说是被他父皇亲手做掉的，连最后入皇陵的机会都没给，扔去乱葬岗了。“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叹息，“有那样一个父皇在，就算身边有再多看起来亲近的人也救不了命。君西凌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凭他做出来的那些事就知道——一个人狠起来能对自己亲儿子下手，何曾会给太子留半点后路？“
墨渊走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手依然稳稳地托着汐玉的后背，小家伙在他怀里睡得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小脸埋在他肩窝里露出半张红扑扑的圆脸蛋。
“不过——“汐尘又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方才他们转过来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个女的笑起来的样子有点眼熟。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画像？“
墨渊沉默了一下，开口了：“她是君西凌安在太子身边的。“
汐尘脚步微顿了一下：“那个青梅竹马？“
“嗯。“
汐尘沉默了几息，然后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这一眼比方才仔细了一些，目光从苏若璃的侧脸扫到周廷的背影，又收回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如果她是被君西凌安在太子身边的，那她旁边那个男的……也是？“
墨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走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我看不止。“汐尘又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的冷意，“她看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像是被安排的，倒像是自己选的。这两个人——恐怕早就在一起了，太子被蒙在鼓里而已。“
墨渊沉默了更长的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嗯。早就在一起了。“
汐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墨渊的面容依然平淡，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前方的路，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汐尘注意到他抱汐玉的那只手，原本托着孩子后背的五指正在缓慢地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替他的情绪找一条无声的出路。汐尘没有再多问，只是把目光移开了，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山脚和河流。
两拨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前面的路在河流旁边分成了两条——一条沿着河岸继续往南，一条穿过一道浅滩通往对岸的山脚。墨渊停在了分岔口处，正要判断该走哪条路，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苏若璃的声音。
“两位道友，“她的声音软而清晰，带着那种她惯用的、让人听了便觉得亲切的和气，“这边是往南走的，那边是进山的。你们是要往哪边去？“
墨渊没有回头。汐尘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脸上挂着一个温文尔雅的、赶路人遇到同行者时该有的客气笑容：“我们要往山那边去。“
“那正好。“苏若璃也笑了笑，那种笑意恰到好处地展露出友善，既不热情得过分也不疏离得可疑，“我们也走这边。这条山路听说不太好走，人多些还能有个照应。“
汐尘的笑容依然挂在那儿：“那倒也是。不过——“他话音一转，依然带着那种温润的书生气调，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不软不硬的东西，“道友方才有句话说岔了。您说您是“也走这边“，可我们还没决定走不走这边呢，您怎么就替我们定下来了？“
苏若璃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依然笑得温温柔柔的：“哎呀，是我话赶话说快了。那两位道友是打算走哪条路？“
汐尘看了她一眼，那种温润的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浮上来。他侧头看了看墨渊——墨渊依然背对着这边，抱着孩子望着前方河流的方向，像是根本没有在听他们说话。
“我们走哪条路都行。“汐尘转回头来，声音依然温和，但话里的锋芒已经不再藏在下面了，“但有一件事我挺好奇的——道友方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才追上来问路的吧？“
苏若璃脸上的笑容这次没有僵，而是非常自然地化成了一个略带困惑的微蹙眉：“道友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汐尘也笑着，“就是方才我和我大哥说话的时候，你和你旁边那位站得离我们那么远，按理说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可你方才追上来的时机——“他微微侧了侧头，“正好是我们在说某位太子的时候。我就在想，道友之前是不是认识那位太子？或者说——“他看了一眼苏若璃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周廷，“——认识一些跟那位太子有关的人？“
苏若璃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收了。她看着汐尘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而冷静，和方才那种温温柔柔的亲切完全判若两人。她旁边的周廷也微微上前了半步，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位道友，“苏若璃开口，声音冷了许多，“我劝你不要过问别人的事。“
汐尘也收起了那副温润书生的笑模样，直直地迎上她的目光。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日光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明晃晃的光带。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凉意，将两人的衣摆都吹得微微拂动。
“背叛了人，还在这里洋洋得意。“汐尘说，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你就不怕人家看见你，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苏若璃的眼皮跳了一下。她旁边的周廷已经将刀从腰间拔出了半寸，刀身在日光中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但苏若璃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动。她看着汐尘，那双细长的眼睛中此刻全是审视和算计。
“道友说这话，怕是有什么误会。“她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已经不再温柔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需要不相干的人来评判。何况——“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着的周廷，嘴角浮起一个略带得意和亲昵的弧度，“我身边这位才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至于道友说的那位太子——“她轻笑了一声，那种笑意里带着一种不屑和无所谓的轻慢，“跟他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非要凑上来的。我压根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墨渊的背影像一座被定住了的石像。他依然背对着苏若璃，依然抱着熟睡的汐玉望着前方河面上跳跃的水光。但他的手指在汐玉后背的棉被上停住了，五指收拢着没有再松开也没有再收紧，就那么定格在那里。他的呼吸依然平稳，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苏若璃说的每一个字：“和他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非要凑上来的。我压根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那些字落在他的耳膜上，一颗一颗的，像冰凉的珠子滚进了旧伤口的缝隙里。原来如此。原来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把那段日子当成什么。她在东宫里陪他笑、陪他说话、替他系衣带的那许多年，在她心里都是“他自己非要凑上来的“。那些她主动牵着他手跑过御花园的日子、那些她红着眼眶说“你要活着回来“的日子、那些她在他重伤时守在床边一整夜不眠的日子——在她心里都是他缠着她，是她不得已陪着他演戏。
汐尘听完苏若璃那番话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淡，像是听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之后出于礼貌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凑上来？“汐尘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冷意，“你凑在人家太子面前，天天的你好我好、哥哥弟弟地喊着。结果人家刚咽气，你转头就和别人的副将染在一起了。你这叫什么？要不要我帮你传出去——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这位“青梅竹马“是什么成色？“
周廷的刀彻底拔了出来。刀身在日光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刀尖指向汐尘的方向。他的声音粗沉而冷硬：“你再说一遍。“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汐尘面不改色，甚至往前迈了半步，“你们俩既然早就勾在一起了，当初就别往人家太子身边凑。凑上去了又装得跟什么似的，人家死了你们在这儿好意思说“他自己凑上来的“。这种话你们说出来自己不觉得恶心？“
苏若璃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刻意的从容和算计从她脸上褪去了一层，露出下面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她盯着汐尘看了好几息，似乎在权衡什么——是动手还是忍气吞声地走人。最终她收回了目光，拉了一下周廷的手臂。
“走。“她说，“别跟这种人计较。“
周廷的刀又停了两息，然后缓缓插回了鞘中。他看了汐尘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然后又看了一眼墨渊的背影——那个从头到尾没有转过来看一眼的人，抱着个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河边。他觉得那个背影有些说不清的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便没有多想，跟着苏若璃走上了另一条岔路。
两人的身影沿着河岸的方向渐渐走远了，最后消失在一片低矮的松林后面。风中只留下他们远去的脚步声和偶尔一句话的交谈残音，很快也被河水的水声盖过了。
汐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才转过身来走到墨渊旁边。他看了看墨渊的侧脸，日光下那张改换了容貌的面容看不出太多情绪，还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但他抱着汐玉的那只手，五指深深地陷在棉被的褶皱里，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大哥。“汐尘轻声喊了一声。
墨渊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手指，低头看了看怀里依然熟睡的汐玉。小家伙在他怀里睡得安稳极了，小脸贴着棉被的边缘微微歪着，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绵长而均匀。仿佛方才那一场对峙和那些冰冷的话语对他来说不过是遥远天边的一阵风。
“走吧。“墨渊说，声音很平很平，“前面那条河过浅滩，翻过去再走两天就到北耀了。“
汐尘点了点头。两人转了个方向，朝着山脚下那道浅滩的方位走去。身后河岸的方向已经空荡荡的了，苏若璃和周廷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河水哗哗地流着，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银白色水光。河滩上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踩上去微微打滑。
墨渊抱着汐玉走在前面。他的脚步依然平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而均匀。但他的脑中此刻有无数画面在翻涌——苏若璃在东宫院子里向他走来的身影、她笑着喊“尘天弟弟“时的声音、她在出征前替他系好铠甲系带时低垂的眉眼。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掠过去，像一个被翻旧的册子一页一页地哗啦啦响着被拨过去。然后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是一片空白，空白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躺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在她把剑送进来的时候微微地、满足地弯了一下嘴角。
墨渊把那些画面合上了。他把它们压进心底的某个深处，压到那层厚重的灰烬下面，用一层厚厚的寂静盖住了。然后他抱着怀里那个温热的小小身躯，一步一步地踩着河滩上的鹅卵石走向对岸的山脚。
汐尘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始终没有多问。他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伸手扶一下墨渊走过湿滑的石头时微微不稳的身子。河滩走完了，对岸是一片碎石坡地，长着些稀疏的野草和矮小的灌木。再往前走就是那座山脉的山脚了，墨绿色的植被从山脚处密密地覆盖上来，山腰间有几丛开得格外艳的野花在风中摇曳着。
墨渊走到山脚处停下来，把熟睡的汐玉轻轻换了个姿势抱着。日光穿过头顶新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灰白的衣袍和那张平淡无波的面容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远处的河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河岸的方向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水光和风声。
“走吧。“他第三次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迈步踏上了通往山间的路径。那小路在树林中蜿蜒着向上延伸，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渐渐将身后的河流和田野都遮住了。日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变成了一片细碎的金点，在林间的落叶和泥土上跳跃着。空气变得凉爽湿润了，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彼岸花在这一段山路上也开始重新出现，暗红色的花朵从树根和岩石的缝隙间探出头来，沿着小路的两侧零零星星地开放着。
墨渊走在前面，汐尘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行进在山间那条蜿蜒的小路上。林中安静极了，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头顶偶尔一两声鸟鸣。汐玉依然沉沉地睡着，在墨渊怀里蜷着那一小团温热的重量，跟着他伯父一起穿行在这片被树冠和花丛覆盖的山路上。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墨渊的脚步似乎微微轻了一些。他看着前方那一段被树根盘绕的石阶路，忽然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汐玉。小家伙嘴角那一线干涸的口水印子还在。墨渊停了一下，伸手用袖口轻轻地擦掉了那痕迹。动作很轻很轻，像拂走一片落在花瓣上的灰尘。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树影在他身上明灭交错，细碎的光点随着他步伐的移动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跳跃着。身后的河水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鸟鸣，以及山中特有的那种深沉的、万物共存的气息。那些暗红色的彼岸花沿着山路的边缘一路跟随着他们，一朵一朵地开在树根与岩石之间，像是为这三个人在幽暗的林间亮起了一盏盏无声的暗红色小灯。
汐尘在后头看着墨渊的背影——那个抱着孩子走在前面的、脊背挺得笔直的身影。他方才一直没有多问，但现在他看着那道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感觉。他加快了几步走上前去和墨渊并肩而行，也没有说什么，就那么一起走着。
山路还有很长。但日光在林间跳跃着，风从树梢间穿行而过，那些彼岸花在暗处安静地亮着，像一群沉默的旅伴陪着他们一起走完这段幽深而绵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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