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捂着心口，喘气的动静大得像拉风箱。
竹息吓得脸色都变了，忙从外间快步跑进来，从怀里掏出个青玉小药瓶，倒出两粒顺气丸，就着温水喂太后服下。
“太后娘娘，您可千万别动这么大的肝火，前几日在船上受了惊，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要静养，这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奴婢可怎么向先帝爷交代啊！”
太后把温水咽下去，半晌才缓过这口气来。
她靠在迎枕上，看着殿门外头空荡荡的台阶，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怒意：“竹息，你瞧瞧，你瞧瞧他如今这副做派！为了个民间女子，连哀家这个亲娘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年世兰站在罗汉床边，手里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替太后扇着风，脸上挂着十二分的贤惠与焦急。
“太后娘娘，皇上也是这几日被河道衙门的折子搅得心烦，方才被您一激，这才说了气话。说句实在的，那陆姑娘推拿的手艺确实不错，攸宁、温宜和六阿哥前几日吐得脸都白了，喝了太医开的汤药也不见效，偏她揉了两回就吃得下饭了。皇上心里疼爱孩子，想着南下路远，这才想把人留在跟前呢。”
她嘴上替皇帝说着好话，实则句句都在太后的肺管子上戳。
什么为了孩子？方才皇帝被逼急了，连抬进汉军旗、封为贵人的话都脱口而出了！
哪有为了给孩子看病，把大夫直接塞进后宫当主子的道理？
果不其然，太后听见这话，脸皮子又是一抽，冷哼道：“华贵妃，你也跟着皇帝一块儿糊涂不成？那陆氏生的什么模样，你难道没瞧见？当年纯元在世的时候，皇帝是个什么疯魔样子，你进王府虽然晚，也该听人说起过！”
年世兰手里的团扇微微一顿，顺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委屈的模样，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
“太后娘娘这么一提，臣妾倒是想起来了。难怪这几日皇上一来咱们院里，眼珠子就往陆姑娘身上飘呢。只是……皇上如今正在兴头上，又是九五之尊，咱们做嫔妃的，哪里敢拦着呀？若是拦得急了，皇上再疑心咱们容不下人，那可真是跳进运河里也洗不清了。”
这话算是说到太后心坎里去了，她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不过。
老四是个外冷内热、极其拧巴的性子，当年为了夺嫡，他能把自己憋成个面冷心硬的孤臣，如今坐稳了江山，没人能压得住他了，那股子偏执劲儿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方才也是气糊涂了，直接拿话去顶，反倒逼得皇帝当场把抬旗封妃的气话说了出来。
“哼，他当他是天子，就能胡作非为了？”
太后捏着手腕上的伽楠香佛珠，重重地捻过佛头，语气发沉。
“哀家还没老糊涂呢！那陆氏瞧着倒是个懂规矩的，只要哀家悄悄把人打发了，皇帝就算再生气，还能为了个已经不在跟前的民女，跟哀家彻底闹僵不成？”
她转过头，对着竹息吩咐道：“你这便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再挑两个嘴严的嬷嬷，去东边的听雨轩守着。对外就说陆姑娘身子乏了，在屋里歇息，把前头派来打探的小太监都挡回去。等今晚夜深了，直接开行宫的后角门，用马车把她送回城里的医馆去，让她叔父连夜带她离开济宁州！”
“是，奴婢这就去办。”竹息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暖阁。
年世兰低着头，借着理袖子的动作，把嘴角那点子快要压不住的笑意给遮了过去。
姜还是老的辣啊，太后这是知道明着硬碰硬落不着好，准备来一手釜底抽薪，悄无声息地把人送走。
只是不知道，皇上要是知道太后想趁夜把他的心尖尖给赶走，又该怎么接招了。
❀❀
偏殿里，炭盆烧得暖烘烘的。
弘晞刚才在院子里跑累了，这会儿喝了半碗温热的羊奶，已经在摇篮里睡得小肚皮一起一伏，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
温宜精神头足，不肯睡午觉，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几块小木头拼成的鲁班锁，认认真真地研究着。
攸宁也没睡着，她趴在软榻边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耳朵却竖得老高，正听着刚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的颂芝小声回话。
“听说竹息姑姑带了两个慈宁宫的嬷嬷过去，把听雨轩的院门给守住了。苏公公派去送点心的小太监都被挡在了外头，嬷嬷们只笑呵呵地说陆姑娘乏了，太后体恤她替皇嗣看诊辛苦，让她好生歇着，谁也不许进去打扰。”
颂芝一边说着，一边给沈眉庄和曹琴默换了热茶。
曹琴默端起茶盏吹了吹，眼里闪过几分精明的光。
“太后娘娘这是顾忌着天家颜面，不愿在前头跟皇上明着闹僵，打算暗地里把这尊大佛给请走呢。毕竟如今皇后还在船舱里闭门思过，凤印又在太后手里攥着，真要是让这个跟纯元皇后长得一模一样的陆氏留在皇上身边，往后这六宫之中，谁还记得乌拉那拉氏？”
安陵容坐在绣墩上，手里正拿着针线替攸宁缝补小肚兜上的金线荷花，闻言轻声细语地道：“只是皇上那性子，素来是多疑又专横的。太后娘娘这般暗中行事，若是被皇上察觉了，只怕更难收场。”
“怎么会察觉不到呢？”沈眉庄替摇篮里的弘晞掖了掖被角，抬头看向窗外，“行宫就这么大点地方，外头全是粘杆处和御前侍卫的人。太后想瞒着皇上把人送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趴在软榻上的攸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小脑袋。
眉姐姐说得太对了！
渣爹那个人，平时嘴上把孝道挂得比天还高，可实际上控制欲强得可怕。
这陆素素长得跟纯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又清冷，不慕荣华富贵。
在渣爹眼里，后宫那些争宠的女人都是冲着他的权势来的，唯有这个陆素素，干净得像朵白莲花。
他自己都舍不得用皇权去强压着她进宫，怕唐突了佳人，正琢磨着怎么温水煮青蛙把人哄上南下的御舟呢，太后居然想直接把人赶走？
正想着，年世兰扶着周宁海的手，脚步轻快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娘娘回来了，太后那边可消气了？”曹琴默忙起身迎上去，接过年世兰解下来的披风。
“消气？表面上倒是压下去了，背地里正准备连夜把人送出城呢。”
年世兰往主位上一坐，端起沈眉庄递过来的温茶一饮而尽，眼里全是看热闹的痛快劲儿。
“方才皇上说让陆氏同行，陆氏不愿意，皇上投鼠忌器，不敢硬下旨意，生怕把人逼出个好歹来。太后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想趁着夜色把生米煮成熟饭。”
攸宁一听，连忙从软榻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年世兰腿边，伸出两只小胖手抱住亲娘的膝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额娘，那个漂亮姐姐要回家了吗？以后不给攸宁揉肚肚了吗？”
年世兰低头瞧见自家闺女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哪里还不知道这小人精又在看戏了。
她伸手捏了捏攸宁肉乎乎的脸蛋，笑着哄道：“她想回，也得看咱们皇上答不答应呀。等着吧，这天还没黑透呢，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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