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美代被禁足的第十天，沈满仓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东楼传来的，白纸黑字，只有一行：“沈课长，账房先生，会算账么？三日后的子时，请到东楼一叙，你我，对一笔账。落款：佐藤美代。“
沈满仓捏着信，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佐藤禁足十天，突然下战书——她这是要摊牌了。她手里还有那张军饷存单，还有北平那封密电，还有松田这条暗线——她这是要在禁足的最后时刻，跟他做一场生死对决。
“沈爷，去不去？“钱串子凑过来，“那娘们儿被禁了足，还能耍什么花样？“
“她越是被禁足，越要小心。“沈满仓把信收进衣袋，“她这是'困兽犹斗'——她手里还有牌，就一定要打出来。我要是不去，她会觉得我怕她；我要是去了，就得做好跟她正面交锋的准备。“
“那咱准备啥？“
“准备一本'干净账'。“沈满仓笑了笑，“她要跟我对账，我就给她对——她出题，我解题；她埋雷，我排雷。我倒要看看，她手里那几张牌，够不够跟我打一场'数字对决'。“
三日后的子时，东楼。沈满仓提着一盏风灯，踏着月光上了楼。佐藤美代坐在桌边，一身素色和服，面前摆着一盏孤灯、一壶冷茶、两本账册。
“沈课长，坐。“佐藤的声音，比禁足前平静了许多，“茶凉了，将就喝。“
沈满仓落座前，窥账之眼往佐藤头顶一照——只见浮着几行字：“佐藤手中底牌：军饷存单（待追十二万）、北平密电（代号算盘）、暗线松田（南市绸缎庄）；她已不指望自保，只求拖沈满仓下水。“ 沈满仓心里一沉：佐藤这是要拼命的架势。她不怕死，怕的是死前没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沈满仓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组长，子时约账，不是好时辰。夜黑风高，容易出鬼。“
“鬼不鬼的，看账。“佐藤翻开第一本账册，“沈课长，你说我这人，只信数字。那我们就用数字说话——你且看看，这本账，有没有鬼？“
沈满仓低头一看，瞳孔微缩。那本账册，是他沈满仓三年来，经手兴亚院所有账目的“汇总账“——每一笔，都记着他沈满仓的名字。这笔账要是被坐实了有问题，他沈满仓，就是第二个佐藤。
“组长，这是……“沈满仓抬起眼，“这是要跟我算总账？“
“算总账不敢当。“佐藤微微一笑，“只是禁足这十天，我把你三年的账，重新核了一遍。沈课长，你这账，做得真漂亮——漂亮得，几乎没有破绽。可账做得太漂亮，本身就是破绽。“
她翻开账册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你看这笔——民国二十九年秋，军需案，过手三万四千圆。你说其中一万三千圆，是'装卸损耗'和'煤炭采购'。可我问过码头转运站，那笔'装卸损耗'，根本没入他们的账。“
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组长，那笔钱，是木村课长特批的。您要不信，可以问课长。“
“我问过。“佐藤的声音，冷得像冰，“木村课长说，他记得有这回事，可批文的底稿，找不到了。沈课长，你说巧不巧？“
账房里，空气瞬间凝固。沈满仓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想到，佐藤禁足十天，竟把木村那条线也查了——她这是要把“军饷账“和“木村特批“绑在一起，把他和木村一起拖下水！
“组长，“沈满仓放下茶盏，直视她的眼睛，“您这是要破釜沉舟了。您把木村课长也拖进来，就不怕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佐藤笑了，“沈课长，我被禁了足，甄别组停了摆，东京的大谷专员把我当弃子——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沈课长，你跟木村绑在一条船上，船要是沉了，你第一个落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沈课长，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把特支账交出来，替我洗清那十二万圆的窟窿，我保你平安，你我恩怨两清。第二条：你我鱼死网破——我把这本账捅到东京，说你沈满仓贪墨军饷、勾结木村，大家一起死。“
沈满仓沉默了很久。窗外，北风呜呜地刮，东楼的灯，在风里忽明忽暗。
“组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您给我两条路，可您忘了——账房先生，从来不按别人的路走。“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组长，您看这是什么？“
佐藤转过身，低头一看，脸色骤变——那是她经手特支款的“私账“复印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六万圆入她私账，六万圆存东京“菊“名下，签字、日期、银行户头，一应俱全。
“您以为，您那本账，藏得很好？“沈满仓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可账房先生的本事，就是——你藏得再深的账，我也能翻出来。您要跟我鱼死网破，好，那这六万圆的私账，我先捅到东京。到时候，别说大谷专员，就是您叔父，也得跟着您一起死。“
佐藤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白了。她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满仓……“她咬着牙，“你早就算计好了？“
“不算计好，怎么敢来赴您的约？“沈满仓放下茶盏，站起身，“组长，您给我两条路，我也给您两条路。第一条：您安分守己，禁足期满，回东京养老，您那六万圆的私账，我替您瞒着。第二条：您继续跟我斗——那这本账，就是您'数字对决'的结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组长，账房先生讲个'和气'。您要是愿意讲和，我沈满仓，随时恭候。您要是不愿意——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门关上了。佐藤美代站在灯下，望着桌上那张纸，脸色惨白。她知道，这场“数字对决“，她输了第一局——她埋了雷，排了线，却没想到，沈满仓手里，早握着她最要命的把柄。
“好一个烂算盘……“她低声自语，“你等着。这局，我认输。可下一局，我不会再让你赢。“
窗外，风灯摇曳。佐藤美代缓缓坐下，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衣袋。她的眼里，浮起一丝前所未有的阴冷——那是困兽，最后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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