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串子是在后半夜回来的。
他进门时，棉袍上全是霜，嘴唇冻得发青，一开口却先骂了句娘：“他奶奶的，邮局那帮王八蛋，说什么挂号信走的是军邮，早上就发走了，追都追不回来！“
沈满仓心里一沉：“发走了？“
“发走了。“钱串子灌了半碗热水，喘匀了气，“我拿您的名帖去找邮局的刘管事，他说松田那封信，昨儿傍晚就走了军邮专线，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杨村了。沈爷，那信要是真落到军统北平站手里……“
“落就落了。“沈满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急什么？那信是落到军统手里，又不是落到特高课手里。“
钱串子一愣：“您的意思是……“
“北平站是秦朗的地盘。“沈满仓压低声音，“佐藤写信给军统，是想拿我的命换她的活路——可她却不知道，军统北平站接信的人，多半是我的人。这封信落在自己人手里，就不是催命符，是投名状。“
“投名状？谁的投名状？“
“佐藤的。“沈满仓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她写信给军统，说我是'烂算盘'，想拿我当投名状换活路——那咱们就反手把这封信，变成她私通军统的铁证。她要投靠军统，我们就让她'投'个彻底。“
钱串子一拍大腿：“高！沈爷，您这是要让佐藤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别高兴太早。“沈满仓沉声道，“佐藤敢动手，说明她还有后手。你去趟南市，告诉韩二刀，盯紧松田的绸缎庄——佐藤禁着足，她要办事，只能靠松田这条线。松田一动，就是佐藤的下一步棋。“
天刚亮，兴亚院就来了不速之客。
三辆黑色轿车，直接开进院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日本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自称“山本一郎“，是大藏省派驻支那的专案调查员——东京那边，受理了佐藤的检举信，派他来专案核查。
山本调查员进了会议室，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哪位是沈满仓课长？“
沈满仓起身：“在下就是。“
“沈课长，有人检举你贪墨军饷、伪造账目。“山本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本官奉东京之命，就此事专案核查。这是停职令——即日起，你暂停总账房职务，接受调查。你的账房，即刻封存。“
会议室里，各课课长鸦雀无声。沈满仓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镇定如常：“调查员大人，在下身正不怕影子斜。账房封存，在下配合。只是——大人要查账，总得有个由头。不知道检举人，说的是哪一笔账？“
“一笔军饷账。“山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民国二十九年秋，军需案中有一笔十二万圆的军饷，账上记的是'被劫待追'。可检举人说——这笔钱根本没被劫，是你沈课长私吞了。凭证上，有你的签名。“
沈满仓接过文件一看，瞳孔微缩。那凭证上，赫然签着“沈满仓“三个字，笔迹跟他本人写的，几乎一模一样——可这笔账，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年是佐藤经手办的“待追“手续，他只在核对栏签过字，绝没有在“领款栏“签过名！
“大人，“沈满仓把凭证放回桌上，声音沉了下来，“这笔账，是佐藤组长经手的。这签名，也不是我签的——是有人照着我的笔迹，描摹上去的。“
“描摹？“山本挑了挑眉，“沈课长，你说得轻巧。可笔迹这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本官办案，只认证据——你若是拿不出反证，这十二万圆的军饷，就得记在你头上。“
沈满仓心头一凛。他终于看清了佐藤这步棋：她在禁足前，早就伪造了这张领款凭证——她要的不是让调查组定罪，而是让调查组“怀疑“他。只要嫌疑缠身，他沈满仓就腾不出手来收拾她；而她，正好趁乱翻盘。
“好一个数字陷阱。“沈满仓在心里冷笑，“佐藤，你算准了调查组只认证据，可你忘了——证据这东西，能做出来，就能拆穿。“
他跟着宪兵，被“请“出了会议室。临出门，他回头看了山本一眼，窥账之眼悄悄往他头顶一照——只见浮着一行字：“山本此行，是佐藤的叔父大谷专员举荐；他明查沈满仓，实查特支款窟窿——东京真正要的，是那十二万圆的'说法'，而不是沈满仓的命。“
沈满仓心里有了底：山本不是佐藤的刀，是大谷的秤。佐藤想借山本杀人，可山本真正要称的，是特支款这笔账的分量。这一局，还有得打。
他被带到西跨院的一间偏房“软禁“。刚坐下，钱串子就从窗户底下溜过来，压着嗓子喊：“沈爷！韩二刀传来信儿——松田的绸缎庄，今儿一早就关门了！掌柜的卷了细软，跑了！“
沈满仓猛地站起身：“跑了？松田跑了？“
“跑了！韩二刀说，松田天没亮就带着媳妇出了城，往南边去了！“
沈满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松田跑了——佐藤最忠实的暗线，在她最需要人的时候，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佐藤的计划，出了岔子；说明佐藤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松田就知道事情要败露，先溜了。
“松田跑了，佐藤就断了一条胳膊。“沈满仓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望着窗外东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她断了一条胳膊，那我这边，就更好下刀了。山本要'说法'，我给他；佐藤要'陷阱'，我拆穿它——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窗外，冬日的日头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沈满仓知道，佐藤的数字陷阱已经发动，而他，正站在陷阱边上——可他也知道，陷阱边上，往往藏着翻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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