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暮寒从第二天开始，办公室里那排文件柜最上面一格就空了。
他把所有文件夹挪到了旁边几格，腾出来一个干干净净的、正好够放下一只保温袋的隔间。助理第一次看到那个格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周暮寒甚至连内壁都铺了一层防滑垫，严丝合缝的，一看就是量好尺寸裁过的。
“周总，您这格子是放……？“助理没敢问完。
周暮寒头也没抬，翻着一份报表：“饭。“
助理默默退出去关上门，掏出手机给同期发了一条：“周总谈恋爱了。“
而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浅水湾那间公寓的厨房里准时响起便当盒装盒的声音。江屿站在灶台前，把刚炒好的菜分装进两层便当盒里，动作利落又细致——主食装在下面一层，荤素搭配在上面，旁边的小隔间里塞一份水果或一小盒酸奶。他盖好盖子把便当盒放进保温袋里，拉链拉好，袋子口系紧，然后站在玄关等着换好鞋的周暮寒走过来。
第一天周暮寒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走了“，第二天说了句“谢谢“，第三天直接低头在江屿额头上碰了一下才出门。到了第四天，江屿把便当袋递过去之后伸手拽住了他的领带，把他拽低了一寸，自己踮脚在他嘴角也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拍了拍他胸口：“走吧。快迟到了。“
周暮寒站在玄关捂着嘴角愣了两秒，才转身拉开门出去。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站在厢体里，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收平。到了公司，助理递咖啡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周总今天心情好。“
“……没有。“
助理没有反驳。只是回到工位后给同期又补了一条：“今天周总嘴角咧到耳朵根了。“
便当盒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周暮寒办公桌上。有时候是一只灰色保温袋，有时候是深蓝色，有时江屿买了一只新的浅绿色格子纹的，便当盒就是从那里面拿出来的。周暮寒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盖子的时候，每次都能发现一些小小的、变着花样的惊喜——今天水果是草莓切成了心形，明天小菜是腌萝卜片上刻了一朵小花，后天饭盒盖子上贴了一枚便利贴，上面画了一只简笔猫头，圆眼睛翘胡须，底下写着“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那张便利贴周暮寒没有扔。他把它从饭盒盖上揭下来，贴在了办公桌内侧挡板的角落上，正好和他视线平齐。后来便利贴越来越多，猫头、笑脸、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还有一次江屿写了一句“今天下雨，下班我开车去接你“，周暮寒把那张贴在了电脑屏幕边框上，一天都在瞟它。
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天果然下起了雨。深秋的雨不大，细密的针脚密密地扎在玻璃上，把整座城市笼成灰蒙蒙的一片。周暮寒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便利贴，合上文件提前下了班。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他看见旋转门外有个人影——浅驼色风衣，撑一把深蓝色的伞，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把折叠伞，正站在台阶上透过雨幕望着大厅方向。
周暮寒快步走出去，江屿把手里那把收着的伞递过来：“我怕你没带伞。“
“我车里有。“
“那你为什么提前下来了？“
周暮寒接过伞撑开，把两个人拢进同一片伞面下面。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伞往江屿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落了一层细密的雨水。
“你来了，我就下来了。“他说。
江屿站在伞下面仰头看着他。雨雾把两个人的距离裹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挂的细碎水汽。他把手里的伞收起来，钻进周暮寒那把伞底下，和他并肩往停车场走。两个人的肩膀贴着，雨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周暮寒的那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
到了车前江屿拉开副驾驶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身上都湿了。“
“没事。“周暮寒收了伞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开了暖风。江屿抽了几张纸巾伸过去擦他肩膀上的水迹，周暮寒微微侧身让他够得到，纸巾贴着衬衫布料一路擦过去，力道不重不轻。擦到肩窝的时候江屿的手停了一下，因为隔着那层薄薄的湿布料，他感觉到了下面那颗心跳——比平时的节奏快了一点点。
江屿没有说话，把纸巾收回来叠好塞进车门储物格里，然后系好安全带目视前方。
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把模糊的街景变成一幅不断重置的水彩画。车厢里很安静，空调暖风低低地吹着，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拖着一个悠长的尾音慢慢淡下去。江屿靠着椅背偏头看着窗外，车窗上倒映出周暮寒开车的侧脸——专注，安定，像一艘在雨夜里稳当行驶的船。
他把脸转回来，盯着前方被雨模糊成一片的路灯。然后他的手从膝盖上挪开，越过中央扶手箱，搭在了周暮寒搭在档杆上的那只手背上。周暮寒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走，反而翻过来把江屿的手指握住了。两个人在雨声和空调低鸣里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说话。
到家之后雨还在下。小年糕蹲在玄关等他们，看到两个人浑身带着水汽回来，凑上来围着他们的脚踝转了两圈，确认两个人都还完整然后放心地跑回阳台自己的窝里去了。周暮寒换了干衣服出来之后走进厨房，江屿正在切姜片准备煮姜茶。他走到江屿身后，从背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落在江屿的颈侧。
江屿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你干什么？“
“……取暖。“周暮寒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鼻音。
江屿没有动，也没有挣开。他继续切姜片，每切一刀背后那个人就跟着微微晃一下，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靠着另一棵树。姜片切好了放进锅里加水煮，他偏头看了一眼肩上那颗脑袋：“你淋雨淋傻了？“
周暮寒没有回答，手臂收紧了半寸。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江屿感觉着背后那个人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和他自己的体温慢慢融成同一个温度。他放下手里的勺子，把手覆在腰间那双交握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去坐着等，姜茶马上好。“
周暮寒松开他之前在他后颈的碎发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雨点最后落进湖面的那一下。然后他退开走到餐桌边坐下。江屿站在灶台前盛姜茶的时候后颈那块皮肤烫了一路，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衣领遮住的肩线。
姜茶端上桌的时候两个人各捧一只杯子，小年糕蹲在桌角看了看两杯冒白汽的液体，确认不是给它准备的，跳下桌子去玩自己的彩色绒球了。周暮寒喝了一口姜茶，舌尖被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瞬。江屿看到了，又往他杯子里加了一勺蜂蜜。
“下次少放姜。“江屿说。
“嗯。“
“你感冒了晚上别开空调睡。“
“嗯。“
“明天早上我给你煮葱白水。“
周暮寒捧着杯子抬眼看他，嘴角那点弧度藏在杯沿后面。“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周暮寒看了他两秒，把最后一口姜茶喝完，站起来去厨房。江屿坐在餐桌边看着他打开冰箱门翻找东西的背影，听见他说：“明天早上给你煎蛋。“
“你不是会了吗？“
“会了。“周暮寒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会了才要做。“
他关上冰箱门回头看了江屿一眼。餐厅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雨夜的湿冷隔在了玻璃外面。江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嘴角翘着，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周暮寒果然没有开空调睡。西边卧室的窗户开了条缝让雨后的凉风透进来换气，他裹着被子躺下来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葱白水我切好了放在冰箱保鲜层，明天早上直接煮。你多喝一点。“
周暮寒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好“又删了，打了一个“嗯“发过去。过了三秒对面又追了一条：“如果明天早上起来头疼的话，床头柜左边抽屉里有药。“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床头柜左边拉开了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板已经剪开的感冒药和一支体温计，旁边还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是江屿清秀的字迹：“发烧就喊我。别硬撑。“
周暮寒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仔细叠好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躺回枕头上闭着眼。雨声细密地敲着窗玻璃，空气里还飘着一点姜茶残存的甜辣气息。他在那个味道里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头确实有一点沉，但走到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已经煮好了葱白水，旁边放着一只保温杯，上面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倒进去带走，上午喝三杯。煎蛋我来煎，你坐好。“
周暮寒拿起那只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葱白和姜丝的味道冲上来，热热的，暖烘烘的。他站在灶台前把那杯葱白水喝了半杯，然后把剩的半杯倒进保温杯里拧紧盖子。他坐下来等着江屿把煎蛋端到面前的时候，低头看着盘子里那枚完美的溏心蛋，忽然开口：“江屿。“
“嗯？“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来过我房间。“
江屿筷子上的蛋停在半空。他没有抬头，声音如常：“你睡着了，我进去看了一下。你不舒服的话会卷被子，那天发烧的时候你被子缠了半边在腿上——“
“你看了多久？“
江屿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周暮寒，嘴角慢慢弯起来：“……大概十几分钟吧。你翻了两次身，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周暮寒的筷子在蛋面上停住了。他看着江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上一层薄红。“……我喊了？“
“嗯。喊得不太清楚，但我听见了。“江屿夹起那片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你喊完之后又翻过去了，被子盖好了，就睡了。“
周暮寒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吃煎蛋。他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完了才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江屿说：“那你以后来看我，直接进来就行。“
“怕吵醒你。“
“吵醒了也没事。“
江屿抬眸看着他。周暮寒的目光没有躲，直直地迎过来，那双眼睛里昨晚雨夜的湿意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下一层干干净净的、不加遮挡的坦诚。他说“吵醒了也没事“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明天记得带伞“一样寻常。可江屿知道他说的不是“吵醒了也没事“，他说的是“你随时都可以来“。
江屿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把周暮寒搁在桌沿的左手握了一下。握完松开，站起身收拾碗筷。他端着碗碟走进厨房的时候听见身后周暮寒跟着站起来，脚步声跟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江屿。“
他偏头。
“晚上我回来煮饭。“
江屿把碗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中间他偏过头朝门口的人笑了一下：“好。那我等你回来再吃。“
周暮寒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水槽边洗碗的背影——浅色的毛衣，松松挽着的袖口，细白的手腕和手指上贴着对称的两枚浅蓝色小猫创可贴。水光在水龙头下溅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个背影镀成暖融融的一整片金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江屿关了水回头问他“你怎么还没走“，他才转身拎起玄关的保温袋和外套，穿鞋出门之前又折回来一步，在厨房门口伸头亲了一下江屿的耳垂才走。江屿被他亲得缩了一下脖子，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等到门“咔嗒“合上了，他才抬手碰了碰自己那只发烫的耳垂，低头笑了一声。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相册里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新建了一行备注：“第23次——亲耳垂。上午八点零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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