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听雪的剑府裂了三十七道。
每一道裂缝里,都有一个她没来得及救下的人,北境雪原、青槐村火场、皇都寿关、皇陵活人墓.....
那些面孔没有责怪她,只安静站在裂缝后。
可白无晷的仙冠每压下一寸,剑府便把这些遗憾变成更重的东西,压回她肩上。
“剑主背负众生,理应无情。”白无晷说。
九尸帝城同时下跪。
皇都百万人的膝骨发出潮水般的脆响。有人被压得额头贴地,有人仍用手臂撑住孩子。凤台旧柱一根根折断,仿佛整座城要被折成一封投降书。
谢听雪单膝落地,剑尖刺进青砖。
仙冠十二颗宝石轮流亮起。
寿、名、罪、功、血、梦……每一种光都在替她定价。昭宁公主值多少,北境军魂之主值多少,听雪剑府又值多少。
她忽然看见母妃站在雪里。
那只是一缕早该消散的引路魂,却替她把一处剑府裂缝轻轻合上。
“听雪。”
谢听雪没有回头:“你又是假的?”
“可能吧。”母妃笑了笑,“欠你一句对不起。”
仙冠光芒穿过魂影。母妃身形淡去,只留下最后一句:“别替所有人活。”
下一息,帝尸巨手已经拍下。
谢听雪拔剑起身,她没有再把剑府收成一柄更锋利的剑,而是将它向外铺开。雪原越过皇宫、御街和九十九坊,落到每一个仍想站起来的人脚下。
“剑府不是我的。”她说。
白无晷道:“法相必有主。”
“那是你们的规矩。”
雪光抵达城南药棚。一名断腿老兵抓住光,借剑意撑起身体;抵达书院,学生们把断裂门梁重新抬起;抵达太庙,萧景策抱着歪耳兔站到最后一口碎钟旁。
每个人都只得到一缕剑光:有人用它护人,有人用它斩金线,也有人什么都不做,只让剑光照着自己不再跪下。
剑府因此变得更乱,裂缝却不再扩大。
九尸巨手落下。
百万缕剑光同时抬起,那不是一柄剑,却把巨手托在皇都上空。
谢听雪踏着无数人的剑意冲天而起。她一剑刺向白无晷面门,仙冠立刻报出价格:“四百七十六年。”
“我没有那么多。”
“由北境军魂代付。”
三十万军魂身上的年份同时亮起。
谢听雪剑锋一偏,没有斩仙冠,而是斩向自己与军魂之间那条“代付”金线。
金线断裂,反噬全落在她身上。她的黑发一瞬白去大半,听雪剑府却彻底摆脱仙冠估价。
“剑可以替人挡一时风雪。”
她踏过帝尸肩头,第二剑贯穿白无晷空白面孔。
“却不能替人走完一生。”
无面上第一次出现一道真实伤口。
伤口里没有血,只有一个被削去名字的少年影子。他穿着三百年前小吏青衫,手里抱着一本白家庄户籍。
司名童从战灯中喊道:“那就是白迟的脸!”
白无晷抬手捂住伤口,仙冠十二宝石齐亮。无数金色仙兵从皇都影子里站起,每一个都没有私名,只标着“司寿卒”。
谢听雪剑府铺满全城,无法再集中防御自己。第一名仙兵一枪刺穿她肩头,第二枪直取心口。
顾长庚雷链横空,将长枪扯偏。纪停舟军魂从城墙冲下,撞入仙兵阵。姜小禾五百四十三战灯分成数十股,在雪光照出的巷道中穿行。
皇都变成一座真正的战场。
屋顶上剑光与金枪碰撞,街道里军魂推着帝骨后退,半空中雷链锁住仙兵,地下还有战灯不断破坏寿纹。
钱掌柜被分到一缕极小的剑光,嫌弃道:“怎么只有钱箱这么大?”
柳婶一边抬伤员一边说:“因为你只肯护住钱箱。”
钱掌柜看了看身后挤成一团的孩子,咬牙把剑光撑大到粮车宽:“再大没有了!”
一支金枪撞在光幕上,震得他连滚三圈。孩子们却没受伤。
仙兵数量仍在增加。
它们从每个人脚下的帝城阴影里爬出,兵器上刻着统一编号。第一批围杀谢听雪,第二批扑向战灯,第三批却直取那些不具修为、只负责维持剑府微光的百姓。
白无晷很清楚,铺满全城的剑府强在人人可用,也弱在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入口。
城南一名裁缝刚用剑光剪断金线,三名仙兵便从布铺影子里站起。她没有学过剑法,只会拿剪刀,第一下刺偏,第二下才扎进仙兵腕缝。邻居卖鱼的提起木桶砸头,桶碎了,腥水泼满金甲,恰好让赶来的太玄弟子看清寿纹。
书院学生把剑光附在墨线上,数十人同时一拉,绊倒一队仙兵;药师则用剑光护住药炉,让伤棚不被帝威吹灭火;几个孩子什么也不会,只把一缕雪光藏进怀里,轮流跑过没有灯的巷子替人引路。
这些做法都不漂亮,也称不上高深。
可白无晷无法给它们统一标价。剪刀是兵器还是工具,墨线是阵法还是杂物,孩子怀里的光又算战力还是愿望,金秤每判一次,便出现新的冲突。
谢听雪趁仙冠迟滞冲入高空。十二名无名仙将列阵拦路,每一名都掌握不同司职:定罪、削名、折寿、断梦。
她一剑斩断定罪将的长简,第二剑挑飞削名将的金刀,却被折寿将一掌拍中后心。剑府百万微光同时暗了一瞬。
谢听雪没有回收力量保自己。
她借坠落之势穿过十二将阵心,剑锋由下而上,斩在白无晷面孔中央。
那一剑并不只来自她。城南裁缝的剪、书院学生的墨线、药棚不灭的火,全在剑锋上留下微弱却真实的重量。
白无晷无面第一次被完整切开。
谢听雪铺开剑府后,也有人拒绝接剑光。
一名曾被北境军队误伤的商贩把光推开,冷声说他不信公主,也不愿替皇都守城。旁人想骂,谢听雪却让剑光绕开他的门口。
仙兵很快从那处薄弱点闯入。商贩脸色发白,仍没有改口。他只抄起门闩护住妻儿,独自挡在门前。
谢听雪从高空看见,回身一剑斩掉仙兵,却没有把剑光强塞给他。
商贩喘息着问:“为何救我?”
“你不接我的剑,也还是城里的人。”
他沉默很久,最终从地上捡起那缕尚未消失的雪光。
“我只护我这条巷。”
“够了。”
剑府因此补上一小块,并非因为所有人都认同谢听雪,而是因为一个不信她的人仍能按自己的理由站出来。白无晷的仙冠再次误判,竟将这份拒绝与协作同时标成矛盾,冠上“功”字宝石裂开一道细纹。
白无晷的脸伤越来越深。小吏白迟的影子从伤口里挣扎,似乎想把那本户籍递出来。
陆临渊踏照骨步赶到,却被仙冠一道金光挡住。
“白迟!”他朝伤口里喊。
少年影子抬起头。
白无晷空白面孔剧烈扭曲:“此名已售。”
“卖给谁?”
“天衡之上,不可言。”
白迟用尽力气,将户籍撕下一页。纸页穿过伤口飞出,被陆临渊抓住。
上面写着天寿司第一条律:凡无私名者,不受人间问罪。
顾长庚看清后冷笑:“原来你不是无罪。”
问律雷丸升到最高处。
“只是把名字藏了。”
雷光照遍皇都,所有剑光、战灯与军魂同时指向白无晷面上那道伤口。
可仙冠在这一刻彻底落稳。
十二种价码合成一个新判词:
陆临渊,无价之错,可任意处置。
金秤从天而降,把陆临渊单独罩在中央。
白无晷脸上的白迟影子重新闭眼。
“先杀你。”
“再收这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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