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被摊在客栈桌上时,没人先开口。
纸很薄,压着四只茶碗才不被窗缝里的风吹起来。
程峤盯着“别进去”三个字看了半天:“我现在看见他这个口气就想揍人。”
顾长庚道:“先排队。想揍他的可能已经够绕棋城一圈。”
钱掌柜敲了敲桌面:“骂人可以晚点,红楼在哪?”
陈鹤年说,红楼是渔阳西市最大的绸庄,三层木楼,前铺后库,白天少说有两三百人进出。楼主姓霍,祖上做水运行商,发财后最爱红漆,整栋楼漆得像一块熟透的柿子。
姜小禾皱眉:“木楼,绸缎,灯油。真烧起来,比南堤还快。”
“所以先去看。”陆临渊说。
程峤看他:“这回信几成?”
陆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桌边静了一瞬。
“信火会起。”他说,“不信‘别进去’是唯一答案。”
程峤点头:“这句像你。”
谢听雪已经把剑提起来:“走。”
红楼比想象中更热闹。
为了不让昨天南堤的恐慌再来一次,陆临渊没有直接封街。钱掌柜先以查账为名让附近铺子各报今日人数,姜小禾则带人挨家看后门和水井。谢听雪最不擅长安抚商户,干脆负责带孩子们做一件事——把每家门口最容易绊人的木箱搬开。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半人高的布卷,走两步就看不见路。谢听雪从她手里接过去。
小姑娘仰头:"姐姐,你也怕火吗?"
"怕。"
"你有剑。"
"剑砍不灭火。"
小姑娘认真想了想:"那我有水盆。"
谢听雪点头:"比剑有用。"
旁边程峤听见,摸了摸短槊,忽然觉得自己地位下降得很快。
顾长庚则让红楼伙计按真实情况演了一次撤离。第一次,一百八十多人从正门挤,卡在门槛处,足足用了半刻钟才出完。第二次分三路,从后院和侧巷走,只用三分之一时间。
霍老板看得脸色发白:"我做了二十年买卖,竟从没想过这么多人一起跑会堵门。"
钱掌柜道:"赚钱的时候都盼客多,出事时才知道人多也有重量。"
演练结束后,霍老板偷偷把一串钥匙塞给最老的伙计:"明日真有事,别等我,先开后门。"
这句话被陆临渊听见,却没有拆穿。
他们到时正逢绸庄清账,三层窗户全开,染坊伙计抱着布匹上下跑。楼前还有个捏糖人的摊子,几个孩子蹲在旁边等糖龙。
霍老板是个白胖中年人,听说“明夜会烧”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摸墙。
“我这楼去年刚刷过防火漆。”
程峤问:“防得住天火?”
“普通火总能防一点。”
“那你试试把自己点了。”
姜小禾踩了他一脚。
霍老板脸绿了。
陆临渊没管他们,沿楼从一层走到三层。
一层卖绸,二层是账房和裁衣间,三层放的是最贵的云缎和染料。问题也在三层。
靠西墙有十六口大缸。
“什么?”谢听雪问。
霍老板道:“护色油。”
顾长庚揭开一口闻了一下,立刻把盖子扣回去:“比灯油还容易烧。”
霍老板忙解释:“平时都封得很严。”
“火也平时不来。”
顾长庚说话从不留情。
陆临渊走到三层中央,脚步停住。
木板有轻微空响。
他蹲下,指节敲了两下。
谢听雪也听出来了:“下面是空的。”
霍老板一愣:“不可能。”
撬开地板后,下面果然有一条夹层。
夹层里塞着干棉、旧账册,还有六只陶罐。
陶罐不是绸庄的。
罐口用黑蜡封着,蜡面压着一个小小的“七”字。
钱掌柜脸色变了:“水运行商的旧记号。七号罐装火油。”
程峤一把揪住霍老板衣领:“你在自己楼底下埋火油?”
“不是我!”霍老板腿都软了,“我家三代做绸,疯了才这么干!”
陆临渊让程峤松手。
罐子埋了至少五六年,外层已经发潮,却没有渗漏。有人很早以前就把这些东西藏进楼里。
“陆烬预见的是火,不是纵火的人。”谢听雪说。
“也可能他知道这里本来就有火种。”顾长庚补了一句。
他们把六只火油罐搬了出去。
又查梁柱。
第三层西南角有两根承重柱被虫蛀空一半,外面刷了厚漆,看不出来。若大火烧起,第三层确实最先塌。
“拆楼。”程峤说。
霍老板差点哭:“拆?”
“命重要还是楼重要?”
陈鹤年在旁边咳了一声:“这话你昨天问过。”
程峤噎住。
霍老板最后没答应全拆,只答应明日停业,把三层清空,再用木撑加固。
事情做到这一步,所有人都觉得够了。
只有谢听雪没走。
她站在三层窗边,看楼后巷子。
“有人在看这里。”
陆临渊顺着她目光望去。
巷子尽头有个卖炭的男人,推着空车慢慢拐走。
“我去。”谢听雪说。
“伤腿。”
“能跑。”
“我跟你。”
两人从后窗下去。
卖炭人没回头,却越走越快。拐过两条巷子后,他突然把炭车一推,整辆车横在路中。
谢听雪没跳车。
她踩上墙根一只水缸,借力斜掠,鞋尖只在车沿点了一下,人已经落到另一头。伤腿触地时她膝弯微沉,用左腿接走大半冲力。
卖炭人拔刀回身。
刀很短,专往腹部送。
谢听雪的剑比他长三尺,她没让对方近身。第一剑只刺肩,不求伤,逼他收刀;第二剑转腕削向袖口,把藏在里面的火折子挑飞。
那人忽然抬脚踹墙。
墙根堆着十几个煤球筐,整排筐倒下来。
谢听雪退半步。
就这半步,男人贴近了。
刀锋从她肋下掠过。
她腰身后折,刀尖擦着衣料过去。几乎同时,她剑柄向上撞进对方下颌。
男人牙齿磕出一声闷响。
陆临渊从侧面切进来,没出刀,只扣住对方持刀腕,拇指顶住腕骨内侧一压。
短刀落地。
男人另一只手却突然从袖中甩出一把白灰。
陆临渊闭眼偏头。
谢听雪剑鞘横扫,先打他膝弯。
人跪下去的瞬间,陆临渊膝盖顶住他背脊,把人压进泥里。
搜身时,他们找到一张红楼三层的旧图。
图上用朱砂圈着十六处。
其中六处就是已经找到的火油罐。
还有十处。
“不在楼里?”陆临渊问。
男人咧嘴笑,嘴角都是血:“谁告诉你,火一定从楼里烧?”
远处忽然响起孩子的哭声。
巷口捏糖人的小摊倒了。
摊主去扶时,在木架下面摸出一根细细的油线。
油线一路钻进地缝。
通向红楼。
顾长庚赶来后顺着油线查了半条街,脸越来越黑。
十处火种,全埋在红楼周围。
有人不只是想烧一栋楼。
更麻烦的是,十条油线并不同时连向红楼。两条钻进染坊,一条埋到药铺后墙,还有一条竟然穿过一户普通人家的灶台。那户人家只有母子二人,老太太听说地下埋着火油,第一句话是问灶里的晚饭还能不能吃。
姜小禾把锅端出来:"能。离远点吃。"
老太太捧着锅坐到街口,还招呼他们:"你们忙完来喝粥。"
程峤小声说:"这城里人心也太大。"
钱掌柜道:"穷久了的人,房子烧不起,饭也舍不得倒。"
顾长庚沿十条油线重新画图,最后发现它们从上方看并不是围红楼一圈,而是组成半个棋盘。缺的另一半正好在西市地下旧排水沟。
陆临渊看着那张图,第一次意识到:幕后的人不只是模仿陆烬的黑棋,他在用整座城落子。
是想让整条西市都以为——
火从红楼开始。
霍老板坐在台阶上,胖脸一点点没了血色:"我得罪谁了?"
没人能回答。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把红楼账房的锁砸了。账房伙计吓一跳,以为老板疯了。霍老板却把近十年的旧账全拖出来,说要查有哪些人从地下夹层施工、有哪些陌生工匠进过楼。
钱掌柜原本对这个只心疼楼的胖老板没多少好感,看他一张张翻旧账,倒坐过去帮忙。
两人翻到半夜,真找到一笔五年前的“地板防潮银”。收银的人没有姓名,只盖着一枚小棋印。
霍老板盯着那笔账,喃喃道:"我爹还活着的时候批的。"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场火可能在自己毫不知情时已经埋了五年。
没人回答。
戌时还没到。
可第二封信上的第一句话,已经越来越像真的。
被抓的卖炭人最后只招出一句:有人告诉他,只要红楼按时烧起来,不论烧死多少人,剩下的钱都会送到他妹妹手里。
姜小禾问他妹妹在哪。
男人闭嘴。
钱掌柜却从他鞋底摸出一张旧当票,顺着当铺找到城东一间小屋。屋里真有个病得起不了床的姑娘。她根本不知道哥哥在做什么,只反复说哥哥昨晚答应今天给她带梨。
程峤从屋里出来后半天没说话。最后在街边买了两个梨,让钱掌柜送进去。
"不告诉她?"钱掌柜问。
"等她病好。"
"你什么时候也会拐弯说话了?"
程峤瞪他:"梨还我。"
钱掌柜立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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