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号，成了回声前哨站最大的“常驻噪音“。
整整二十天，苏薇带着两个通讯组三班倒，把那截 120 天文单位外的信号翻来覆去地拆解、比对、重建。结果越拆越让人心惊——它根本不是一段“广播“，而是一整套完整的“语言“。
“三组稳定频率比，我已经破译出了前四分之一。“苏薇顶着黑眼圈站在全息屏前，“它的语义结构比环匠语更简洁，但底层逻辑高度相似——就像同一种语法体系，被两个不同分支各自演化了一万年。“
“……同源？“陈默靠在门框上。
“同源。“苏薇点头，“更关键的是——信号里反复出现一个重复片段。我用环匠语字典做了对照翻译，大意是——'家……在……回声……'“
“家在回声？“白铭皱眉。
“不对。“陈默忽然开口，“是'回声之家'——它在找家。或者说，它在喊'家在这里'。“
调度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它喊了多久了？“阿夏小声问。
“根据信号的能量衰减曲线推算——“苏薇顿了顿，“至少，三千年。“
三千年。一堵门，隔开两个世界；一盏灯，在门外的星海里，孤独地喊了三千年。
“……好家伙。“陈默轻声说，“要是我，嗓子都喊哑了。“
“那……我们要回应吗？“白铭问出那个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金色的灯塔——那是环匠文明留下的灯，也是门外星海里的第一声“回应“。
“我们修好了门，打开了门，在门外点亮了灯。“他缓缓说，“现在，门外有人喊了三千年'家在这里'。你们说，接不接？“
“接！“阿夏第一个举手。
“接。“老费挠挠头，“人家喊了这么多年，总得有人应一声。“
“接。“玄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蓝潮的舰队，愿意随行。“
“……行。“陈默转身，眼神定下来，“那就不等了。通知议会，我们要组建一支'星海远征队'，去 120 天文单位外，看看那盏更远的灯。“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露出那副招牌的咧嘴笑，“在出发之前，我们还有一位'邻居'，该叫醒了。“
“谁？“
“灯塔底下躺着的那位。“陈默说，“回响者。她守了一千年，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懂门外的事。远征队，缺不了她。“
当晚，陈默带着维护模块，又一次下到灯塔底层的舱室。
走到一半，造物者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想好了？唤醒她，意味着门外的一切，都要有一个'见证者'。“
“……什么见证者？“
“环匠文明的见证者。“造物者的声音平静，“她沉睡了一千年。她醒来时看到的，是一个已经改换了天地的星海——环带联合体、蓝潮、归墟、柯尔特，还有门外那些喊了三千年的'回声'。她会成为这一切的见证者。“
“……那不好吗？“陈默问，“一个人守了一千年，醒来发现家还在，灯还亮着，还多了这么多'邻居'——这不是好事吗？“
造物者沉默了一会儿：“是好事。但也是责任。她醒来之后，会问你很多问题——环带还好吗？环匠的后人还在吗？那扇门，真的打开了吗？“
“那我就一个个答呗。“陈默咧嘴一笑，“答不上来的，就说'我还在修'。“
“……你总是这样。“
“这样才活得下去嘛。“陈默拍了拍舱壁，“再说了，人家守了一千年，咱总不能让她醒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吧？“
他走到维生舱前，看着舱中那张平静的面容，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辈，打扰了。“陈默把维护模块接上维生舱，“门外有人喊了三千年的'回家'。我们要去看看，但路不熟——想请您当个向导。“
他按下唤醒键。
维生舱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透明罩缓缓升起。舱中那位沉睡千年的女子，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陈默，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哑而陌生的口音，说出醒来的第一句话：
“……灯，还亮着吗？“
“亮着。“陈默咧嘴一笑，“而且，比您睡之前，更亮了。“
她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那就好。“她低声说，“那就好。我等了一千年，总算——等到了。“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有人来接灯。“她看着陈默，一字一句地说，“我守了一千年的灯，现在——可以交给你了。“
“别别别。“陈默赶紧摆手，“灯我接了，但活儿您还得接着干。门外有一封三千年的'信'，正等着您帮我翻译呢。“
“信？“
“嗯。“陈默把那段信号的翻译调出来，“三千年，一直在喊'回声之家'。您知道——那是谁在喊吗？“
回响者盯着那行翻译，瞳孔忽然猛地一缩。
“……这是……'回声族'。“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以为他们……早就灭绝了。“
“回声族？“
“环匠文明第一次远征的幸存者。“回响者的眼神复杂，“当年环匠分家，一派留守环带，一派远征星海。远征的那一派，就是回声族。我们守灯，他们寻家——没想到，他们还在，而且……找到了回家的路。“
“……那这封信，是他们在'喊家'？“
“是。“回响者抬起头，眼里忽然有了光，“他们不是在求救。他们是在告诉我们——'家在这里，你们快来'。“
“……好家伙。“陈默喃喃，“三千年的信，终于有人要回信了。“
他伸出手：“前辈，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陈默，环带联合体，修理工。您呢？“
回响者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叫拾。环匠文明最后一位守灯人。也是——回声族，最后一个记得回家的'领路人'。“
窗外，金色的灯塔光芒穿过星海，仿佛也在等待那封迟到三千年的回信。
（第六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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