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很想问一句。
这种管制刀具，上面不管吗？
“你还带剑？”
怪人垂眸看了一眼手中长剑，指尖轻轻拂过剑鞘，神色淡然如常，没有半分异色。
“寻山涉水游历数十年，一直带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
“山路险，世道杂，早年是防身。”
“后来走得久了，它便成了唯一随身的旧物。”
“寻常物件留不住，唯有这把剑，陪我遍历山河，看尽风雪。”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解释，抬手提着长剑，侧身站起。
“等着。”
简单两个字。
他提着一柄古旧长剑，转身走出洞口，月色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
明明是极具江湖仙气的画面，落在陆离眼里，却生出一种温柔的烟火反差。
一个佩剑修行，以心问道的世外之人，此刻要去山里做饭待客。
陆离坐在原地，心头万般奇异交织。
初见如故友。
闲谈如知己。
深山藏古剑。
此人的一切，都超脱常理。
却又让他无比笃定。
今夜这场相遇，绝非偶然。
不过数十分钟。
怪人返回山洞，手里提着两只已经咽气的山兔，以及一捧新鲜山味。
他走到洞穴边的灶台前。
这里应该是他常年自用的小灶台，石块垒砌，干净规整，没有油污杂乱，清爽得很。
怪人就地生火，动作熟练。
枯枝引燃，火苗轻轻跳动，暖黄火光一点点驱散深夜山凉，与月色交叠在一起。
他不急不躁，蹲在灶台前处理食材。
山泉是提前储存在石罐里的，清冽干净。
他将山笋，野菜，山菌逐一清洗干净，再次抽出长剑，以剑面为砧板，剑身平整如玉。
蔬菜铺在上面，落剑轻切。
唰唰几声轻响。
菜段均匀整齐，刀工极简极致，没有半点拖沓。
陆离静静看着，心里那种怪异又熟悉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
一个出身书院，遍历山河，以心修仙，随身佩剑的隐士。
此刻在深山月下，用百年古剑切菜煮食，温柔烟火，朴素至极。
太违和，又太契合。
怪人一边忙活，一边轻声开口。
“早年游历，山野荒无人烟，没有厨具，便只能以剑代刀。”
“久而久之，习惯了。”
他语气平淡，没有半点装洒脱的意味，只是陈述多年常态。
“剑可斩险途，破豺狼，也可裁山蔬，煮清欢。”
“器物本无正邪，皆看人心所用。”
火苗噼啪轻响，清水入锅，很快泛起细密热气。
他将切好的山鲜逐一下入锅中，再加入洗净的山兔，不加繁杂调料，只放一点点粗盐。
山野食材本就干净鲜甜，无需重味点缀。
白雾袅袅升起，混着野菜的清甘，菌菇的鲜香，缓缓漫开。
夜色更深，山林彻底沉寂。
四周只有风声，火声，水沸声。
怪人守着小火，慢慢温煮，神色安然松弛。
他不着急，不匆忙，如同他十年的修心之路，步步缓缓，稳稳沉淀。
陆离起身，走到灶台旁，站在他身侧，看着锅里翻滚的清鲜汤水。
月光覆顶，火光映面。
他忽然彻底明白。
这人的仙，不在招式，不在长生，不在传说。
在烟火，在独处，在山河，在人心。
“没想到有一天，我能看着别人用古剑煮火锅。”
陆离轻声笑了下，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怪人闻言，侧头看他，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山野无珍馐，唯有山风，月色，清泉与野味。”
“将就吃点，填填肚子。”
不多时，锅气渐浓，鲜香彻底散开。
怪人找来两个朴素的粗陶小碗，盛出两碗热腾腾的山鲜清汤，递了一碗给陆离。
汤清色亮，食材鲜嫩，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人心头发软。
两人并肩站在月下灶台旁，没有奢华桌椅，没有精致餐食。
一人佩剑隐者，一人文坛少年。
初次相逢，却像旧友重逢，安静共食一碗山间清欢。
闲食婚后。
怪人清洗完烹饪工具，然后两人继续坐在火光前论道。
怪人抬眸望向漫天月色，语气平静。
“寻常人一生困于烟火琐事，爱恨得失，名利浮沉。”
“终身被心境桎梏，不得解脱。”
“我们这种相逢，于世人看来荒诞无稽，于我看来，只是同频之人，终会相遇。”
“心脉相通，气场相合，哪怕隔山河岁月，隔俗世时空，也终究会遇见。”
陆离听得心头澄澈，所有恍惚与困惑尽数释然。
原来不是错觉。
是两个同样通透，同样守心，同样脱离世俗浮躁的人，跨越人海山海，完成了一场迟到的相逢。
他忽然轻笑一声，眼底漫着温润的笑意。
“这么说，我也算沾了你的修行之气。”
怪人闻言低笑出声，洞中的清冷孤寂，瞬间被这笑声冲淡大半。
“是互为机缘。”
他认真看着陆离，语气真诚。
“我日日观山观云，心境早已趋于平稳，再无新的突破。”
“你的出现，于我而言，是新的变数，新的机缘。”
“或许来日我心境圆满，得以超脱的那一日，今日这场月下相逢，便是最大的契机。”
夜色愈发深沉，整片山林彻底归于万籁俱寂。
风停松静，云雾敛去，只剩下清透如水的月光静静淌落，铺满石洞的每一处角落，温柔得近乎静谧。
夜确实已经深透了。
山下民宿早已夜深人静，姜渔白天奔波疲累，此刻定然熟睡。
宋清辞心思细致，若是深夜不见他归屋，定然会暗自挂念，辗转难安。
陆离心里清楚，该离开了。
他缓缓直起身，拍了拍衣角沾染的细碎松针，动作轻缓。
相处的时间很短，却短得像一场温柔的幻梦。
陆离抬眸，看向静坐对面的怪人。
“我该下山了。”
他轻声开口。
怪人微微颔首，没有挽留，只是安静看着他。
“夜深了，山下人会担心。”
陆离迈步走到洞口，晚风迎面拂来，带着深夜山林微凉的湿气。
他脚步顿住，回头望向洞内那人，目光沉静，带着几分坦然，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明日，或者后日，我还会再来登山。”
话音稍顿，他语气淡了些许，添了一句实话。
“不过，不一定会再来与你相见。”
换做旁人，或许会惋惜，会询问，会流露遗憾。
可怪人听罢，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动。
不喜，不怨。不怅然。
只是那双通透沉静的眼眸里，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复杂情愫。
他静静望着陆离。
“我们还会再见的。”
陆离微微一怔。
不等他开口，怪人继续缓缓道来，声音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只不过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在长白山了。”
“你不是一个能真正静下来的人。”
陆离站在洞口，夜风掀动他的衣摆。
他沉默两秒，心底认同。
他确实留不住，也静不下。
他的使命驱使着他会一直在路上，将华夏文墨播撒大地的每一寸角落。
他的道在行路，在人
“你生来就是行路的人。”
“山河拦不住你，风雪留不住你，一座长白山，更困不住你。”
“所以我们的缘分，不在一山一河的短暂相伴。”
“天南地北，山海有路，终有重逢之日。”
月光横跨整座山林，将两人的身影一明一暗隔在洞口两端。
陆离深深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好。”
“那我下山了。”
陆离不再多言，转身踏入沉沉月色之中。
脚步从容，稳步下行。
身后石洞安静如初，那人静坐月下，目送他远去，不言不语。
忽然，他抬起眼眸，看向山洞外，轻咦了一声。
“怪哉。”
“气象怎会突然如此转变。”
“不合常理。”
“这是……落雪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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