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末，陆衍站在那间空置的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软尺，正在量墙面的尺寸。那间房间原本一直关着门，偶尔堆放一些换季的衣服和杂七杂八的东西，上周才被他彻底清空出来，墙面重新刷了一层浅米色的漆，地板也被擦得能照出人影。沈千千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蹲在墙角展开软尺的侧影，窗外的暑光从没有拉窗帘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他的手指按在软尺的一端，在瓷砖上做过标记的位置又重新确认了一遍，确保柜子的位置不会挡住任何插座。
“矮柜放在这面墙，高度不超过八十公分。“他站起来把软尺收好，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转过身来看她靠在门框上的身影，“窗边留一块空地，等摇椅到了放那里。“
她走进来在窗边站定，把手搭在窗台上往外看了看，从这扇窗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树冠。夏天的阳光正从树冠上方倾泻下来，把那满树的深碧色叶子照成一片流动的亮绿色，像一整面正在被风翻动的绿色纸页。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那里现在隆起的弧度已经很明显了，连衣裙的面料顺着那道弧线的轮廓自然垂落，在侧面形成一道柔和的阴影。
“等他长大了，可以从这扇窗户看到那棵树。“她说，“春天看它发芽，夏天看它长叶子，秋天看它开花，冬天看它光秃秃的枝丫上落雪。“
陆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那棵桂花树。他想了想，然后说：“那等他再大一点，可以自己下楼去那棵树底下捡桂花。“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像你一样。“
她偏过头来和他对视了片刻，窗外七月的热浪正隔着窗户玻璃持续地涌动着，但室内空调把温度稳稳地控制在舒适的区间里。她伸手在他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房间。
那段时间那间空卧室逐渐被填满了。矮柜到了，白色的柜面，浅木色的边缘，一排抽屉和两扇柜门。陆衍蹲在地上把柜门一一装好，把每一层抽屉的滑轨调整到顺畅的程度。沈千千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在那间房间里来来回回走动、把柜子推进预定位置时的背影，她的目光在他弯腰调整柜腿高度、确保整只柜子站得笔直不晃动的时候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翻开了手机里正在看的育儿百科。
婴儿床在一周后到的。纸箱拆开之后是散装的木板和配件，陆衍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对照说明书把它组装好。沈千千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床架的四边竖起来了，正在把床板固定在预定高度上，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之后扶着床架轻轻摇了摇，确认稳固。浅木色的婴儿床靠墙放着，床垫还没有铺上去，床栏的空隙之间透出窗外正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整个房间被那道即将降临的夜晚光线铺成了一层温润的琥珀色。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她，她用一种缓慢的、被暮色浸透的目光注视着那张床，像是在它的轮廓上反复描画着一个已经等待了很久的形状。她走进来在床沿坐下来，伸出手指摸了摸床栏的边缘，木料被砂纸打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
“他到时候躺在这个位置睡觉。从这扇窗户能看到那棵桂花树的树冠。秋天的时候，花香会顺着风吹进来。“
陆衍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的膝盖碰到床脚边的地板，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开口的声音在暮色里被压得比平时更低一些：“到时候我每天傍晚把他抱起来，到窗户前面站一会儿。让他看那棵树。“
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的姿态，暮色从她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形成一道暖色的轮廓线。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觉到那阵正在律动的脉搏正在那道将要持续很久的暮色里慢慢地响着，她不急着站起来，让这扇窗户、这张床、这棵桂花树和即将到来的秋天，在她的手指底下被一层一层地看清轮廓。
七月末的时候，沈千千有天傍晚从琴房出来，经过那间婴儿房门口的时候发现摇椅已经到了。它被放在窗边预留好的位置上，浅灰色的椅面，弧形的靠背，在暮色里像一只正在等待被坐上去的手掌。她走过去在摇椅里坐下来，后背靠在椅背上，脚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摇椅带着她缓缓动起来，在傍晚的光线里形成一段持续的、低幅度的弧形摆动。她把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那只手底下有一个小东西正在用他日渐清晰的力道回应着那道摆动，像一个正在练习和世界打招呼的孩子，在暮色中摇出了一道无声的弧线。
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陆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正好从窗外收回来看向他，他站在门口，暮色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她的轮廓被那道光镶成一道暖金色的边线，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看着她坐在摇椅里微微晃动的姿态。
“这间房间，大概要空几个月才会有人睡。“
“快了。“她说，“秋天桂花开了的时候，他差不多也该出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说着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事情。他靠着墙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夜色，城市远处的灯火正在渐次亮起来，从一盏一盏到一片一片，像一排排正在持续开放的金色小花。她坐在摇椅里继续轻轻晃动着，那道摆动的幅度和频率已经被她的身体记住了，不需要刻意去维持，就能持续地循环下去。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变成了深蓝的夜色，久到整间房间只剩走廊的夜灯从门口渗进来一线昏昏的光，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声开口说了一句：“陆衍。“
“嗯？“
“等桂花开了的时候，把那首《立春之后》再弹一遍。“
“好。“黑暗里他的声音从地板上传上来，带着靠着墙壁坐久了之后被压得有些闷的尾音，但那道声响在持续的光线和渐深的夜色中，依然稳稳地嵌在它们应该待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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