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北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三花猫趴在窗台上打盹，野兔从桂花树根底下钻出来在院子里蹦跶了两圈，又钻回去了。他坐在石桌边，将手里的栀子花枝搁在桌面上，把这几年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外门炸炉的废柴到协调司司长，四年多的时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留下来的就是那几个。苏青萝从药库到丹堂，从记名弟子到代管长老，每天路过院子的时候看一眼猫碗，隔三差五熬了温脉汤端过来。顾清漪从剑堂到巡查体系，从送轻云步的册子到送剑到送花枝，从来没催过没问过，但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沈青棠从苍梧城的贵宾令到西段仓库的调度，商行的事帮了一路，该直白的时候比谁都直白。谢拂衣从五香肉干到东段加工中心的对接，跑前跑后这些年，直来直去的心思从来没藏过。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起身去厨房烧水泡茶。茶泡好端回窗边的时候，他已经想好了。
第二天上午，林北先去找了苏青萝。药库里她正带着几个弟子清点新到的灵草，看见林北进来便放下手里的册子走过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北在药架旁边站定，看着她，“你、顾师姐、沈青棠、谢拂衣。你们四个。我不偏谁不向谁，你们各自管各自的事，我这边一碗水端平。你管丹堂，顾师姐管巡查，沈青棠管西段和中段，谢拂衣管东段加工中心。协调司的事我统筹，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青萝看着他，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攥着册子的手指松了几分。她沉默了两息，开口：“一碗水端平？你倒是说得轻巧。”
“端不平你找我。”
苏青萝别开目光，低头翻了两页册子，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记着你说的话。”她将册子往他手里一塞，“签字。签完去跟顾师姐说。”
林北签完字从药库出来，去了剑堂。顾清漪在练功场上刚带完上午的课，看见林北从场边走过来便收了剑迎上前。林北将昨晚想好的话说了一遍，顾清漪听完之后安静了几息，将长剑挂回腰间。
“一碗水端平。”她重复了一遍，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度，“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打折。行，我记着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又补了一句：“晚上食堂有绿豆汤。你记得来。”
从剑堂出来，林北传讯给了沈青棠。沈青棠的回信来得快，语气直白：“早该说了。我这两天从苍梧城过来一趟，当面谈。”
谢拂衣在院子里逗兔子，林北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谢拂衣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察觉到他面色比平时认真，手里的菜叶子停了一下。
“师兄？怎么了？”
“想跟你说件事。”林北将话说了一遍。谢拂衣听完之后愣了好一阵，手里的菜叶子被野兔叼走了都没反应过来。她低下头去，耳朵尖红得厉害，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我娘早跟我说了，让我别光顾着跑来跑去，该定的事得定下来。”
“你娘说什么了？”
“她说你这个人靠谱，让我自己看着办。”谢拂衣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这不是一直看着呢吗……”
林北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谢拂衣没有抬头，但肩膀松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沈青棠从苍梧城赶到了青云宗。她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劲装，走路带风，进院子的时候三花猫正趴在窗台上打盹，被她带进来的风惊得抬了一下头。
“说吧。”沈青棠在石桌边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坦然地看着林北，“我听听你怎么端平这碗水。”
林北将话说了一遍。沈青棠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开口：“你这个人做事一向公道，商路调度上我没见过你偏过谁。感情上的事你要是也能做到一碗水端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有一条——沈家商行的事我不会放，西段和中段的调度我也不会放。该我管的事我照管，你别指望我闲下来。”
“没指望你闲下来。”
沈青棠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他面前的杯子，算是认了。
当天晚饭是五个人一起吃的。苏青萝从食堂带了饭菜，顾清漪打了汤，沈青棠从苍梧城带了一坛醉仙楼的桂花酿，谢拂衣贡献了她娘做的五香肉干。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三花猫趴在窗台上看了一阵，慢悠悠地跳下来蹲在桌角下面等着捡漏。野兔从桂花树根底下钻出来，被谢拂衣扔了一片菜叶子过去，叼着缩回坑里了。
饭吃到后半程，沈青棠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林北一眼：“这碗水你端了，以后我们几个的事你都得管。丹堂的事、剑堂的事、商行的事、东段的事，你一件都不能落下。”
“一件都不落。”
苏青萝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嘴角那道弧度比平时明显了几分。顾清漪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谢拂衣蹲在桌边逗猫，耳朵尖还带着一点红。
晚饭吃完之后各自散了。林北在院子里将剩下的碗筷收了，三花猫从桌角下面钻出来，慢悠悠地走到窗台下面的矮脚凳前，借着凳子跳上了窗台。野兔从桂花树根底下探出半个头来，看见院子里没人了，又钻回去趴着。
林北在窗边坐下来，将今天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苏青萝、顾清漪、沈青棠、谢拂衣，四个人的事他都当面说了，每个人也都给了回应。一碗水端平的话说出去了，接下来就得做到。
窗外的月色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和野兔的坑都照得灰蒙蒙的。三花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晒着月光。
他起身去厨房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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