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寂寥之情升上心头,沈清嘉低首道:“其实沈清嘉能以老大之身,托庇于尚食局中,不受尘劳是非羁绊,又能从事自己所喜爱的烹饪之道,确已心满意足。有诸位尚食、典膳护着,宫中不愁吃喝,也无人欺凌,已算得偿所愿。”
荀从鹤似笑非笑道:“你就打算这般,在司膳女史的位置终老么?还是说,今后仍有打算出宫?”
沈清嘉却被她这一问,问得怔住。
这次出宫,顾姨娘问住她的,也是这个问题。
她从前确实想着,就在宫中尚食局终老。可自从谢临渊入宫,她便不得不另作打算。
荀从鹤瞧她惘然神情,便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胸怀野心城府。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此来找你说话,是叫你近日要小心一点。”
她斟酌再三,方才道:“你可知昨日,祝窈升了宝林?”
此番却轮到沈清嘉吃惊至极,道:“我们尚食局的司膳祝窈?她前几日不还因冲撞了常山王,正待受罚么?”
当时谢崇安恼祝窈明知故犯,为博贵人一顾,不惜打断他与沈清嘉叙话,当场下令褫夺她职位,当日逐出宫城。怎地一来二去,人未被赶走,反而升了今上的嫔御?
宝林虽然只有正五品,却也已经是主子贵人。譬如荀从鹤为尚食局副首,也只是从五品。正尚食凌碧仙,也只是正五品。内廷数百女官之中,只有司宫令杜灵微是正四品,压得住她。
荀从鹤露出一丝苦笑,道:“也不知你会否怨我,当日常山王一力开革她,却是我与凌尚食力主抗辩,言她罪不至此,并与司宫令联名上书保她。”
沈清嘉转念一想,便能明白,道:“若以内廷律论,祝窈的确冒犯贵上,但确不至于要革职赶出。荀尚食也只是依法秉公论处,且祝窈冲撞的是常山王而非沈清嘉,沈清嘉又如何能怨怒尚食。”
荀从鹤深吁一口气,道:“谁也没有料到,我们与常山王僵持不下时,祝窈却悄悄寻了个机会,趁着当晚去崇政殿献膳之机,向今上哭诉……后面的事,便是她擢升宝林了。”
荀从鹤是言简意赅,但沈清嘉却是惊掉了下巴,半天都合不拢嘴巴。
今上……她也曾多次晋见过今上,那都是在奉膳之时。今上天颜如璧,于温和中带着疏离,也曾垂问她一二道菜的做法及由来。她垂首不敢视,一一仔细斟酌回答。今上亦怡然嘉许,以她为有功,曾赏赐不少纱锭银两。
但在她,从来只认为今上那是刻意展现给下位者的温和与亲民。换言之,她虽未起过不该有的心思,可也从未觉得今上这棵大树是那般好攀爬的。
但荀从鹤口中所出,岂会有假。且此事此刻,应已传遍内廷诸宫,又焉能造假。
荀从鹤像是已看穿她心中的茫然,淡然道:“今上在为皇子时,性情便温良,方能被拣选为嗣子。为君之后,亦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从难有英雄救美的机会,往好里想,祝氏也许成全了他某一情结罢。”
是了,沈清嘉茫然地想到,如今内宫一派宁和,无论皇后妃嫔,皆和睦端重。她们是不会有什么事,哭求到今上跟前,令他有一施拯救的机会的。若真有,以诸妃和皇后之贵重,那便是令今上也要犯难的事了。
不会像祝窈一般,他只要轻轻一伸手,便能得到她的感激涕零,肝脑涂地。
荀从鹤再道:“今上也是人。”
惘然之中,沈清嘉却想起另一个人来。
谢临渊。
他何尝不是也曾这般,令她震惊过。
现在想来,谢临渊的性情,其实与今上颇有相似之处。
在她眼中,他们都是威严、温和且疏离的,却会很容易地为另外的女子,折腰迁就。
荀从鹤的声音似近在耳侧,却又似响在很远的地方。
“不过提醒你一句而已。我也希望祝窈既已荣升主子,好容易离了我们这里,便不要再惦记这尚食局的三瓜两枣,往日恩怨。”
她注目沈清嘉,而后道:“你近日脚伤未愈,我会记录在案。这半个月你不必去局内当差,也免了诸宫走动。其余的,过了这段时间再看罢。”
沈清嘉已明其意,是要自己避过目前祝窈正当宠的风头,深深拜下去道:“谢荀尚食庇佑。”
荀从鹤微哂,而后道:“其实你是聪明人,论以后,未必要靠小小尚食局庇护。此来提醒,也是不希望你一手好牌,却打得稀烂,反而折在祝窈这个无德无才之辈的手上。”
沈清嘉心中只有茫然。此刻祝窈一跃,便是锦鲤化龙,立刻跻身主子群内,自己这点烹饪本领,和三分察言观色本事,又怎能与她抗衡。偏生荀从鹤说的,却似自己要化龙化凤似的,似连尚食局的池子都容不下她了。
但只听荀从鹤口气,亦可知得祝窈这等媚上求荣之举,亦令她深不以为然。不仅她,恐怕正尚食凌碧仙也是这个意思。
这壁厢正副尚食都为了她,连常山王谢崇安都敢杠上了。她却轻巧地自个脱了身,留得她们枉作小人。
荀从鹤意似提点道:“据说常山王与临川王,与你关系都似不错?”
沈清嘉为之哑然,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若说没这事,她自觉都虚伪。可若坦然承认,其实认真想想,她与二王不过一两面之缘,几句话的面子交情。
荀从鹤观她神情,已知大概,从容道:“想想祝窈吧。哪怕只是一面之缘,大庭广众之下,也可以办到很多事情的。”
又微哂道:“再多说,便是我把你教坏了。我当然不是鼓励你学祝窈,只是你须拿定主意。而今情形,你若想在宫内天长地久地干下去,光靠着尚食局庇护,怕仍是不够。”
荀从鹤离去之后,沈清嘉原本因郭枚等来访而略闲淡的心绪,更又乱了几分。
荀从鹤的暗示,是她最好也抱棵大树。且这人最好便在谢崇安和谢临渊之间选一个。
她对谢临渊是敬而远之,绝无打算。可谢崇安,哪怕她想走祝窈的老路,想一想他身边那伶牙俐爪、虎视眈眈的汀兰,她便自觉哪里插得下手去。
她一念及此,亦不由晒笑:由此亦可见自己完全不是这块料子。
这一夜是入宫两年以来的难得失眠,直到晨光熹微方才朦胧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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