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初,天还没亮透,绿珠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水,走到床边,低声唤:“小姐,该起了。”
荆青梧已经醒了。
她没动,只是睁着眼看帐顶,脑子里还浮着昨日的画面。秦钊临走时那句“你眉间那颗痣,不是痣”……
“小姐?”绿珠又唤了一声。
荆青梧“嗯”了一声,坐起来。她没让人伺候,自己套了中衣,就着那盏温水洗了脸。水是温的,正好。绿珠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说。”
“夫人那边,昨儿又训了几个丫鬟。”绿珠小声道,“说侯府里有人惯会使阴招,让各房都把自己院儿里的人看紧些。”
荆青梧拿面巾擦了擦手,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让她说去。”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镜理鬓。镜子里那张脸因为没睡好,眼下有淡青,但精神不差。
守脉人。
秦钊没骗她。李怀瑾也不会。
可这层身份,暂时还不能让人知道。
“绿珠。”她放下手,“今日几堂?”
“回小姐,今日是陈嬷嬷的晨读、周娘子的女红,下午有琴课。”绿珠掰着手指数,“晚间还有孙氏那边的请安。”
“好。”荆青梧站起来,“去兰泽堂。”
荆青梧到得早,兰泽堂里只点了两盏灯。陈嬷嬷已经坐在上首,手里拿着戒尺,正翻一本旧得发黄的《女诫》。看见她进来,眼睛抬了抬:“来了。”
“给嬷嬷请安。”荆青梧福了一礼,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不多时,荆青桐也到了。
她穿一件鹅黄色绣缠枝莲的半臂,眉眼带笑,一进门就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嬷嬷”,又转头看荆青梧:“姐姐今日好早。”
荆青梧朝她点头:“妹妹也不晚。”
荆青桐在她后面一排坐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压着嗓子:“昨儿母亲训人的话,姐姐听说了吗?”
“听说了。”
“姐姐说,这侯府里,谁惯会耍阴招呀?”荆青桐笑吟吟的,眼睛却冷。
荆青梧翻开面前的《女诫》,不紧不慢:“那得问母亲了。她训的人,自然她心里有数。”
荆青桐的笑僵了僵。还待再说,陈嬷嬷已经敲了敲戒尺。
“晨读。”她声音不高,“《女诫》第七,敬顺,从荆青桐起。”
荆青桐脸色微变,慌忙低头翻书。
陈嬷嬷教书,从不多话。她只让人背,背错了,戒尺就落下来,不重,却极羞人。荆青桐最怕她,因为荆青桐背书从来背不熟。而荆青梧,前世被打过十几次之后,把整本《女诫》连注疏都刻进了骨头里。
此刻她只低了头,指尖点在书页上,嘴唇微动,眼神却飘到荆青桐绷直的后背上。
今日之后,你连书都会背不进去。
辰时正,女红课。
“今日绣兰草。”周娘子捧着一方料子走过来,看了看荆青梧绷在绣架上的活计,顿了一下,“换针。”
荆青梧点头,把原来的毫针换成了最细的翘头小针。
荆青桐坐在她斜后方,忽然笑了一声:“周娘子,我姐姐在家时,也常绣花儿呢。只不过她绣的那些花样,外头可不多见。”
周娘子没接话,只淡淡说了一句:“先把分线分匀。”
荆青梧没回头,手指在丝线上一捋,分出三股,细如蛛丝。她下针极快,又极稳,转眼间兰草的叶脉已现了雏形。周娘子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伸手在叶脉上轻轻一触。
午时,荆青梧没回房。
她让绿珠回听雨轩取东西,自己则绕到东跨院外的小径上,走得很慢。这会儿正是各房用午膳的时候,院子里人不多。她踩着碎影,走到东跨院外的月洞门前,没进去,只站在一丛美人蕉后,远远地看了一眼。
荆青桐院子里,两个丫鬟正把一张琴搬出来,放在廊下。琴是孙氏从江南带回来的,桐木面板,大漆底子,梅花断纹。琴囊半掩着,露出七根晶亮的弦。
荆青梧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听雨轩,绿珠已经把东西放下。桌上摊着一块旧帕子,包着几只小瓶、一柄棕刷。
“小姐,都在这了。”绿珠声音压得极低。
荆青梧拿起其中一只拇指大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淡淡的草青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闻久了,又像什么都没有。
青线虫胶。
母亲手札里记的方子,藏在苗族草木那一卷的最后几页。用山间青线虫晒干,文火焙成灰,再和以苗家秘制的几种树汁,阴干后便是这无色无味的东西。虫胶见水不散,见热不化,只有琴弦在某个高音上持续震颤时,它才会慢慢软化。
软到极处,弦就断了。
“她今日把琴搬出来晾了。”荆青梧把瓶塞塞回去,“晚上你找机会,去东跨院走一趟。琴囊别动,只擦弦。从第一弦到第七弦,都要擦到。尤其第三弦和第五弦。”
绿珠点头:“是。”
她跟了荆青梧这么久,早学会不多问。小姐让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可这一次,她还是犹豫了一下:“小姐,二小姐若真伤了手……”
“不会伤得重。”荆青梧说,“我算过。琴弦断时,她会下意识往后缩,手背至多划个口子,流点血,难看,但不残。”
她顿了顿。
“残了,怎么去及笄礼找场子?”
绿珠一怔。
荆青梧已经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我要的,是她当众出丑。”她轻声道,“不是当众断手。出丑了,她会记一辈子;断手了,她只会记三个月。哪个更值得?”
绿珠沉默了。
她发现小姐说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正是这种平静,比发狠更让人觉得冷。
“去吧。”荆青梧道,“事成之后,把鞋底洗干净,别沾了后院的泥。”
次日清晨,荆青桐没来兰泽堂。
听说是在家练琴。孙氏遣人传了话,说“桐姐儿今日要备贵女宴的曲目,早课就先免了”。陈嬷嬷没说什么,只冷笑一声,把戒尺往桌上一撂。
荆青梧安安静静地上完了晨读、女红、中馈,又去了琴课。下午的琴课,是个清瘦的老秀才教习,听她弹了半曲《阳关》,连连点头:“大小姐指尖有力了,比上月进益。”
荆青梧道了谢,心里却想:过了今日,荆青桐怕是再也不想碰琴了。
贵女宴设在安平侯府。
这日天晴,万里无云。荆青梧和荆青桐同乘一辆车去。孙氏坐在对面,一路叮嘱:“桐儿,到了安平侯府,莫要怕,平日里怎么练的,今日就怎么弹。那琴我让人再调过,音准极好。”
荆青桐靠在孙氏肩上,半是撒娇半是得意:“娘,您就放心吧。那首《梅花三叠》我闭着眼都能弹完。”
荆青梧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像一尊素白瓷人。
马车轻轻颠了一下。荆青梧忽然开口:“妹妹的琴,可带好了?”
“自然带好了。”荆青桐道,“姐姐倒比我还上心。”
荆青梧笑了笑:“我怕你又拿那把旧琴。”
荆青桐脸色一僵。
孙氏看了沈青梧一眼,没说话,只拍了拍荆青桐的手。
荆青梧把目光收回,望向车帘外。京城的长街在她眼前慢慢展开,灰瓦连绵,人声如织。她忽然有点想母亲。
安平侯府的花厅很开阔。
荆青梧到得不算早,厅里已坐了小二十位贵女。有苏家二小姐,王家嫡女,还有几位她前世只远远见过面孔的。清河县主还没来。
荆青梧在末席落座,绿珠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素色小包袱。
荆青桐坐在她上首,正和邻座的一位小姐说笑。她今天穿得张扬,水红色银丝绣花裙,发间簪珊瑚珠花,整个人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相比之下,荆青梧那身淡青色衣裙素得几乎透明。
席间有人往荆青梧这边看了一眼,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在意。
宴过三巡,献艺开始。
有人写了字,有人画了画,有人舞了剑。轮到荆青桐,她起身,朝上首一福:“臣女献一曲《梅花三叠》。”
安平侯夫人笑着点头:“好,好。”
荆青桐走到琴案后坐下。
荆青梧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她没看荆青桐,可她的耳朵,全在琴上。
第一叠,梅开疏影。琴声清而缓,像风过梅枝,带一点空落的冷。荆青桐指法不差,起手的几个音干净。
第二叠,风回梅林。琴声渐疾,泛音与按音交错,像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气里跳动。荆青桐弹得投入,身子微微前倾,水红色的裙摆铺在脚边。
荆青梧听出来了。
她右手的指尖,在茶盏外沿上轻轻一敲。
就是在这一段。
第三叠,梅花三弄。
最高的那个泛音,在第五弦七徽处,名“玉叩”。荆青桐为了这个音,练了整整十天。
琴声响起来的那一瞬,荆青梧抬了眼。
她看见荆青桐的指尖在第五弦上重重一按。
然后——
“铮!”
琴弦崩断,断弦弹起,正抽在荆青桐左手手背。血珠溅出来,落在琴面上,又顺着梅花断纹的漆面往下淌。
荆青桐尖叫一声,连人带琴向后仰倒。
厅中先是一静,随即四面响起低呼。
“怎么了?”
“琴弦断了!”
“哎呀,流血了!”
荆青桐跌坐在地上,脸色白得没一丝血色。她先是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猛地抬头,眼睛穿过人群,直直钉在荆青梧身上。
“你……”
荆青梧已经站起来了。
她绕过案几,走到荆青桐面前,蹲下身。动作不紧不慢,恰到好处地带着一股子长姐的关切。她伸手握住荆青桐的手腕,对身后道:“绿珠,药膏。”
绿珠忙把药膏递上。
荆青梧挖出一小块,往荆青桐手背伤口上抹。那伤口不深,却血淋淋的,看着骇人。荆青梧梧动作轻柔,嘴上却道:“姐姐早说这琴旧了,你偏要用。还好只是小伤。若伤了脸,可怎么好。”
她说得并不高,可这会儿厅里静得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荆青桐浑身都在发抖。
“姐姐……”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你少来假好心。”
荆青梧面不改色,只把药膏抹匀,然后站起身,朝周围福了一礼:“妹妹年纪小,献艺心急,扫了各位的兴。青梧替她赔罪。”
安平侯夫人忙出来打圆场:“这有什么,琴弦断了是常有的事,快坐下快坐下。”
荆青梧笑了笑,又低头看荆青桐:“妹妹还坐着干什么?手伤了,就去后头歇一歇。”
荆青桐狠狠瞪着她,眼眶通红,却没再说什么,被两个丫鬟搀了起来。
经过荆青梧身边时,荆青桐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荆青梧,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荆青梧没回头。
她只低声回了一句:“好好记着。”
荆青桐走了。
孙氏在人群中,脸色铁青。她几次想起身,又生生按住了。这种场合,谁先失态,谁就输了。
荆青梧回到席间,重新捧起茶。
茶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觉得正好。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花厅后侧绕出来,坐到她旁边。
“荆家大小姐?”
荆青梧转头。
来人二十出头,穿群青色宫缎褙子,手里拿着把牙骨折扇,笑吟吟地看着她。眉眼不算美,但耐看,周身气度松弛,一看就是宫里养出来的人。
“我是清河。”那人说,“听说你会修古物?”
荆青梧放下茶盏,起身见礼:“荆青梧见过清河县主。”
“别多礼。”清河县主摆摆手,又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方才看你妹妹那一眼,可不像个当姐姐该有的眼神。”
荆青梧心头一跳。
“县主说笑了。”
“不说笑。”清河县主用扇子掩着半边脸,眼睛却亮得厉害,“你知道那弦会断,对不对?你等着它断,等得茶都凉了。”
荆青梧没说话。
清河县主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噗”地笑出来:“行,不逼你。我就喜欢你这副死不承认的性子。”
她坐直身子,扇子一收:“改日来东宫。我那儿有几件旧东西,坏得不成样子。你若有本事修,我许你一个要求。”
她说完,起身走了。
裙摆擦过荆青梧的手背,带起一股梅香。
荆青梧坐在原地,慢慢转着茶盏。
清河县主看穿了她。
但那又如何。
这世上,看穿她的人越多,她越安全。
回府的马车上,孙氏再没看荆青梧一眼。
荆青桐坐在角落里,拿帕子捂着手,眼圈红了一路。临下车时,她忽然抬头:“娘,我不弹琴了。”
孙氏没说话,只重重拍了一下她的手。
荆青梧先下车,带着绿珠回了听雨轩。
绿珠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今日二小姐那眼神,奴婢瞧着害怕。”
“怕什么?”荆青梧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花的香,“她只是出丑,没伤着,也没死人。这笔账,她当然要算。可她现在没证据,只能先咽下。”
“那以后……”
“以后,她会在及笄礼上找回来。”荆青梧道,“孙氏不是说了吗,让她准备苗族银饰舞。”
绿珠皱眉:“苗族银饰……那不是小姐您……”
“是。”荆青梧点头,“她要用我母亲的东西,来压我。银饰、蜡染、绣片,全是我娘留下来的。她不是没机会,而是太急了。”
她说着,走到木柜前,取出一本手札。那是母亲留下的第二本,讲纹样与古歌。她翻到苗族那一页,指尖沿着一条蝴蝶翅脉轻轻滑过。
“绿珠,你可知苗族银饰上,有一种暗记。”她低声道,“叫‘逆鸟’。”
绿珠茫然。
“逆鸟不是画上去的,是錾出来的。银匠用针尖在银锁、银梳内侧留一道反方向的鸟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苗家人用来标记叛徒的。”
荆青梧把那一页竖起来,就着烛火。纸上画着一只展翅的鸟,翅膀却朝后折,像被风吹反了方向。
“母亲说,‘逆鸟出,叛徒现’。”
她合上手札,转身看着绿珠。
“荆青桐若真敢穿我的苗衣、戴我的银饰,去跳那支舞。那她就是在替孙氏告诉我,当年害死我娘的人,到底是谁。”
绿珠怔怔地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荆青梧走到门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睡吧。”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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