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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了自己的墓》正文 11

    第十一章

    三天后,我离开了那个瑶族寨子。

    走的时候天刚亮,山间起了薄雾,寨子里的鸡一声递一声地叫。大婶给我包了几块糯米粑粑,用芭蕉叶裹着,塞进我怀里。她男人用摩托车送我到镇上的汽车站。我坐上一辆开往蒙自的旧中巴车,车在盘山路上颠了两个钟头,满车都是鸡粪和旱烟味,可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山一层一层地往后退,雾像被人慢慢扯开的棉絮,散在谷底。车窗外的天透出大片的、水洗过的蓝。

    到蒙自后,我找了一家网吧。网吧里乌烟瘴气,十几个年轻人在打游戏,没人注意我。我打开电脑,搜了“楚素娥”三个字。叫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但全国也有几百个。我按照大概年龄筛了一遍,又结合云南、滇南这些词,翻了几十页,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这个女人像是从来不存在,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所有的记录里抹掉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决定换个思路。我重新打开搜索页,敲下“龙井铺 楚家”几个字。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除了一条二十年前的本地新闻,说龙井铺附近发现一处疑似清代墓葬群,后来因为地处偏远不了了之。我点开那条新闻,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是一片荒坡,坡上稀稀落落地立着几块墓碑。照片角落里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旧式衣裳,侧着脸,看不清五官,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根细长的辫子。

    那时候已经没人留辫子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那个人影太模糊了,像泼在灰墙上的水渍。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后颈忽然一阵发凉。我把照片下载下来,继续翻找和龙井铺有关的信息。几页之后,在一个民俗论坛的旧帖子里,有人提了一句:“我奶奶说龙井铺以前不叫龙井铺,叫楚家坳。后来楚家人都死绝了,才改了名。”帖子下面有人追问,发帖人再也没回复过,最后一条回复停在七年前。

    楚家坳。楚家人都死绝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走出网吧。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疼。我站在街边,脑子里乱哄哄的,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要回龙井铺去。回那个我爷爷埋骨的地方,回那个谭二守了一辈子的老鸦坡。谭二不见了,可那地方一定还留着什么。那间屋子、那个天坑、那些被翻出来的土,还有坡上风里若有若无的气味。我得回去看看。

    我在蒙自街上买了点干粮,找了个摩的,一路颠到龙井铺。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土墙和稻草堆都染成暗红色,几只瘦鸡在泥巴路上刨食。我沿着记忆里的路往老鸦坡走,路两旁的甘蔗地沙沙地响。空气里有做饭的柴火味,是烧玉米秆的焦香,混着一丝猪食的酸味。越往前走,这些活人的气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极冷的土腥气。

    走到坡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我打亮新买的手电,往坡上照去。土还是那种灰白色,踩上去又松又冷。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谭二的小屋还在坡顶,远远望去,像一头蹲伏在黑夜里的老兽。走到近前,门关着。我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黑漆漆的,我拿手电一扫,和我上次走时差不多。墙上的字还在,那行“楚临,走。它跟来了。”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潮气洇得模糊了,黑乎乎的一片。木拐也不在门边了。我走的时候它明明靠在那里,现在不见了。有人回来过,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蹲下身,借着手电光查看地面。地上的泥灰里有极淡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那印子窄长,前掌宽后跟窄,像是什么东西用脚掌的前半截踮着走。从门口进来,走到屋子中央,然后消失了。我把手电往头顶照,房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被熏黑的老木头,和一层厚厚的灰。

    我出了屋子,往坡顶那棵老树走。老树还在,枝干比上次更扭曲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拧过。树下的地面有一片新翻动的痕迹,土被扒开过,又草草地盖上了。我蹲下来,用刀拨开浮土,下面埋着几块烧了一半的木板,上面有焦黑的纹路,像是被雷劈过。我把最上面那块木板翻过来,内侧有一个血手印。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再往深了拨,我的刀尖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是一截铜牌,和墓里看到的那几块一模一样。上面刻着字,被土糊住了。我用袖子擦了几下,那行字在月光下显了出来,只有四个字:

    “她在等你。”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风从坡顶卷下来,吹得老树“嘎吱嘎吱”地响。那几块烧焦的木板在风里“咔啦”响着,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划动。

    我站起来,往天坑方向走。那口天坑还在,边缘被雨水冲得有些坍塌了,比之前更加阔大。我站在坑边,手电光往下打,照不到底。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风从下面升上来,带着极淡的、腐烂过后又干涸的气味。坑底似乎有东西在动,太远了,光又弱,看不清楚。我不打算下去。我来这里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楚素娥。”我站直身子,朝着天坑的方向,声音不大,“你是我妈。你出来见我。”

    没有人回答。风在山坡上打了个旋,把我的声音吹散了。

    “你给那东西引路,把我骗进墓里,又让阿尼翁和谭二各自往我身上塞东西。现在东西我拿到手了,铜印、智齿、帛书,都在我身上。你想要,就来拿。别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我故意把话说得狠。我知道她也许不在,可话要说出去。让这坡上的风带下去,带到地底深处。

    过了大约半分钟,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山坡下面传来的叹息。那声音太轻,我甚至分辨不出是不是人发出来的。紧接着,天坑底部升起了一片极淡的荧光,蓝绿色的,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忽明忽暗,朝上面浮来。那光越升越高,我本能地后退了几步。那些光最后停在了天坑半腰的位置,不再上升,只是上下浮动,像是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把它们隔在了那里。

    “你来找我了。”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这次我听见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哑,有些飘,像很多年没跟人说过话。那声音说:“你和你爸一样倔。九爷在下面压了那么多年,他也没来找过我一回。你是第二个。”

    我的呼吸几乎停住。握着刀柄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

    “你是人是鬼?”我压着嗓子问。

    “有区别吗?”她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像风里夹着的一粒沙,“到了这个地步,你我都一样。你走了我当年走的路。我也走过你现在走的这条路。你还能跑多久?楚临。”

    “你为什么要给那东西卖命?”

    “卖命?”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凉意,“你们楚家七代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为了这条命在跑?我当年也是被选中的。我进过内圈,也到过那面镜子前。可我没有你的好命,我出不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你让我爸娶了你,生了孩子,然后把我当祭品。”

    “你错了。”她的声音忽然近了,像有人从坑里上来了一些,“我从来不是引你来的。我是给你留路的。要不是我,你连那个哈尼族寨子都走不出去。要不是我,老痞早就在山里把你做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老痞是我的人。”她说,“可后来他心软了,他不想送你去死了。所以他把自己喂给了那东西,换你出了外圈。你当他怎么死的?”

    我喉咙里像堵了块炭,说不出话来。眼前闪过老痞最后那张脸,那根往心脏里钻的红线。他拽着我跑,最后把我推进黑暗里,自己倒下了。我一直以为是他中了蛊,却从没想过,那可能是另一种选择。

    “狗子呢?”我的声音哑了,“狗子也是你们安排的?”

    “狗子是意外。”她的语气似乎沉了一下,“他没被选中,本该能走的。是他自己跟得太紧,甩都甩不掉。到后来,他想替你把那东西引开,可那东西从来不吃活人。它要的是命里带血的人。只有楚家人才有用。”

    我站在天坑边,双腿发木,心里却一抽一抽地疼。狗子最后盘腿坐着的样子,他说“给老子烧点游戏卡”的语气,像把钝刀子一样,一遍一遍割过我胸口。他不是楚家人,他本可以不用死。他只是倒霉,是我拉他下水的。

    “你今晚来,不是来杀我的。”我逼自己恢复清醒,“你想干什么?”

    “我给你看样东西。”她的声音变得更加遥远,像在往下退。那层蓝绿色的荧光在天坑深处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不高,瘦瘦的,站在半空,像站在水中央。人形抬起手,指向天坑对面的山坡。

    我顺那方向看去。是那棵老树。

    “你爷爷在那棵树下面留了第二半铜印。”她说,“那才是真印。你手里那块,是我放的。”

    我的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腰包。铜印还在里面,硬邦邦地硌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咬着牙问。

    “因为你是我儿子。”她说。这五个字轻得像雪落在水面上,一下子就化了。

    坑里的荧光暗了下去,那人形也散开了。风从坑底升起来,带走了最后那一丝蓝。四周重新陷入黑暗。我还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说她是我妈。我不知道该不该信。阿尼翁说过,别相信她,她从我出生那天起就已经不是我妈了。可谭二守在这里一辈子,我爷爷的坟塌了之后,他会不会也被她说动了?这地方,这些人,活着的和死了的,每个人都在往我的脑子里塞东西。真真假假,一条条线像蛛网一样缠着我。

    我回到谭二的小屋,撬开了那棵老树下面新翻过的泥土。土不深,挖了大概一尺多,碰到一个石盒。石盒很小,没有盖子,里面用红绸裹着一件东西。打开来,是一枚铜印。和我身上那枚几乎一样,只是稍微小了一圈,底面刻的字也不同。这枚刻的是:

    “有面无门,无面有生。”

    我盘腿坐在树下,把两枚铜印并排摆在膝头。一模一样的花纹,一模一样的铜色,像是一对,却不是一个意思。风从坡下吹上来,树梢上的叶子“哗哗”响。我闭了闭眼,像在等什么人来告诉我答案。可没有人来。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人给我答案。狗子死的时候没有,老痞死的时候没有,谭二走的时候也没有。每个人都是把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路,我一个人走。

    我站起来,把两枚铜印收进包里。天边隐隐泛起了白。这一夜没下雨,空气干冷。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山下走去。

    走到坡脚,天已经亮了一半。甘蔗叶在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地青绿色的水波。我回头看了一眼老鸦坡。那棵老树立在坡顶,远远看去,像一个佝偻的老人,还站在那里。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不管走到哪里,这坡子都会在身后看着我。

    就像我胸口的牙,和我脖子上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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