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日子确实平静了一段。
我回到北方海边的小城,重新拾起家具店的活计。每天早上给女儿做早饭,送她去学校,傍晚去码头边转一圈,看渔船归港。周末一家三口去海边,女儿捡她的贝壳,妻子织她的毛衣,我坐在礁石上,看海鸥从头顶掠过。日子像一面被风抚平的海,没有大浪,没有暗涌。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前半辈子那些事,都是上辈子的了。
可命运这玩意儿,从来不肯让人真正安生。它像涨潮,总在你以为沙滩已经干了的时候,再漫上来一遍。
那天夜里,女儿忽然发起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小脸通红,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和妻子连夜带她去医院。挂了急诊,打了退烧针,又查了血,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问题不大。可烧退下去之后,女儿就开始说胡话。她闭着眼睛,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同一句话。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她的嘴唇发干,声音细得像蚊蚋:
“井……别让他们打开井……”
我整个人像被一记闷拳打在胸口。妻子在旁急得掉眼泪,问医生孩子怎么了。医生说可能是高烧惊厥,让再观察一天。可我知道不是。我站在病房门口,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那井要出来了。它不仅没有被我镇住,反而找到了我家里最薄弱的一环。我女儿身体里流着楚家的血,那血像根天线,早就和那口浊井同频了。它通过她在喊。它在警告我。
可“别让他们打开井”,是谁要打开井?
我让妻子先回家休息,自己留在医院守夜。女儿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说:“爸爸,有个叔叔站在门口。”我转头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顶灯白惨惨地亮着。我问她:“哪个叔叔?”她摇摇头,又睡了过去。我走到门口张望,整条走廊没有一个人。只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映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水汽。那水汽的形状,像半张侧脸。
我攥了攥拳。它来了。不是那口井里的东西。是别的人,活人。有人找到了苦竹坳,有人要动那口井。
女儿出院后,我立刻订了去湖南的票。妻子没拦我。她只是抱着女儿,站在门口,说:“带她一起去吧。”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可声音很稳:“你不在家,我不放心。你带她走。你看着她,总比别人强。”我摇头,说太危险。妻子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坚决:“楚临,她姓楚。有些事,躲不掉的。你比谁都知道。”
我站在那儿,像一个被说服的孩子。最终,我点了头。
三天后,我带着女儿出现在了沅陵县城。她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作业本和几个布娃娃。我给她买了顶遮阳帽,怕南方日头毒。她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偶尔会突然不说话,像在听什么我听不见的声音。我让她牵着我的手,一步也不松开。
我们在县城住了一晚。夜里,女儿睡得极沉。我睡不着,坐在床边,把谭二留下的短刀拿出来擦。刀已经很旧了,刀刃上有几道卷口。我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磨到半夜。刀身在灯光下亮了一瞬,我仿佛看见刀面上映出一张脸。不是我的,是个极瘦的、没有表情的女人。我手一顿,再看时,刀面上只剩灯影。
第二天,我们搭了辆去苦竹坳方向的过路班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听我们说到苦竹坳,连连摆手说那地方不敢去,上面封山了。我问什么原因。他压着嗓子说:“前几天,乡里来了一群人,有县上的,还有省里的,说是什么地质调查队。扛着仪器上去,在村子里转了一天,夜里就没下山。第二天有人上去看,那些人还在,就坐在村口大樟树底下,一动不动。一个个眼睛睁着,嘴里塞满了泥。人倒是活的,就是问什么都不会说。全送精神病院了。”
我心里一沉。地质调查队。这借口我太熟了。当年云南那座墓,也是有人以“地质勘探”的名义去踩过点。我问司机:“那些人是真的搞地质的?”
司机冷笑了一声:“谁知道呢。反正上去的人全疯了。后来又有两拨人上去,也在那个村里出了事。这都什么年代了,哪个正经单位会往那种地方派人?县上说封山,封得连只鸟都不让进去。”
车到半路一个三岔口,我带着女儿下来。司机劝了句“莫去”,便调头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通往苦竹坳的那条小路,心里像堵了块冰。女儿忽然拉了拉我的手,说:“爸爸,我听见了。”我问听见什么。她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那口井里,有人在哭。”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小宝,你听爸爸说。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应。就跟着我,好不好?”她点点头,眼睛黑亮亮的,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我们朝山里走。路越走越荒,两旁的草比人都高。我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枝叶。女儿跟在我身后,不吵不闹。走了快三个钟头,苦竹坳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村口那棵大樟树比上回更衰败了,叶子几乎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具戳在土里的骨架。树下有人。我立刻把女儿拉到身后,自己贴着路边的土坎蹲下,慢慢探头。
树下搭了个军用帐篷,帐篷外停着两辆越野车。几个穿迷彩服的人在车旁抽烟,手里拿着对讲机。还有两个穿便装的人蹲在井口旁,正往洞里架设什么设备。我看见了,心里一阵发寒。他们在往洞里放仪器,而且是科研级的那种,带线缆和摄像头的。这不是普通的地质队。有人看上了这口井。
我拉着女儿绕到村后。后山有条极窄的毛路,是以前村里人挑水走的小道,被荒草埋了大半。我抽出刀开路,硬带着女儿穿过去。到了村后一户破屋旁,我们贴着断墙,能看见帐篷的一角。那些人还在忙。我压低身子,对女儿说:“你待在这儿,别动。爸爸去看看。”她拉住我的衣角,不肯放。我拍了拍她的手,说:“就几分钟。你有这个,不怕。”我把短刀塞进她手里。她握了握,小嘴紧抿,像个小战士一样点了点头。
我猫着腰,从断墙另一侧绕过去。帐篷后面没有人。我贴着布缝往里看,里面有几张行军床,一台发电机,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桌上摊着一沓文件,上面有字,太远了看不清。我缩回来,又绕到井口附近。两个便装男蹲在井边,一边接线一边说话。
“这水密度和普通地下水完全不一样,含汞量高得离谱,但里面还有股有机质,怎么说呢,像活的东西。”
“上面要的就是这个。先取样,别下去。等明天省里的专家来了,再看怎么弄。对了,昨晚那声音录下来没?”
“录了。你听听,跟女人哭一样。就在井底下,不在外面。”
我悄悄退了回去。女儿还猫在墙后,见我回来,把刀还给我。我摇摇头,让她继续拿着。我们沿着原路退出村子,在村后的林子里找了个能看到村口的地方坐下。天已经阴下来,风里带着雨意。我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地喝。我看着山下那顶帐篷,心一点点往下沉。
今晚不行动。我在心里盘算。那些人至少还要在这待一晚上。我得趁他们睡熟了,把女儿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再摸进去看看那口井被他们动了多少。她不能下井。就算她身上流着楚家的血,我也不能让她冒这个险。这念头像根钢索,把我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
天擦黑的时候,山下的人开始往帐篷里搬东西。几盏应急灯亮了起来,把村口照得惨白一片。我带着女儿又往后退了一段,找了块背风的岩石,铺开雨布,让她躺在上面。山里夜凉,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她睁着眼看我,小声说:“爸爸,你会回来的。”我用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说:“肯定回来。你数羊,数到三千,爸爸就回来了。”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说:“那我可数不到三千。”说着闭上了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我坐在她旁边,等。山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了。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呼啦呼啦”响。远处天边有极低极低的闷雷,像从地底下滚过来的。我等到夜彻底黑透,才提着刀往山下摸。
那顶帐篷里还亮着一盏极暗的应急灯。发电机的声音还在“突突”地响。我绕到帐篷后面,用刀轻轻挑开后窗的塑料布。里面三个人并排躺在行军床上,睡得极沉。地下散着一堆仪器。我看见了那根从井口拖出来的线缆。线缆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帐篷里,接在台笔记本电脑上。电脑屏幕半合着,幽光从缝里漏出来。我探进身子,用刀尖把屏幕掀开。上面是一段视频。黑乎乎的,只有水面。水面下有光点,一个,两个,十几二十个,密密麻麻地往上浮。像一群溺死的灵魂。画面底部有行小字:苦竹坳,井下11米,侧向探测,见异常反射体。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已经在往井底推深层扫描了。再让他们折腾两天,那口井里的东西怕是要被彻底引上来。
我从帐篷里退出来,朝井口走。那口井还是被石板压着,只是上面多了两条钢链,把石板和地面锚在一起。我试了试,钢链是焊接的,不轻。我用短刀卡住其中一节,用劲撬。那铁环“嘎”地响了一声,没断,可帐篷里有个人翻了个身。我贴着井口趴下,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帐篷里又静了。我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还没出来。手电不能开,我只有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撬那铁链。也不知过了多久,手腕酸到不行的时候,那条铁链终于“咔”地断了。接着是另一条。我把两条断链拎起来,轻放到地上。那石板已经被他们挪过,底下露出一道极窄的缝。
缝里有风。风里带着血味。
我把刀握在手里,俯下身朝缝里看。黑极了。可在极深处,有一个光点正在上升。和刚才在电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那光点像一只眼睛,直直地朝我升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我在那光里看见了一张脸。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女儿的。是一张极陌生的、满是泥垢的脸。她的嘴张着,像要喊出什么,却只吐出了一串水泡。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极轻,像树枝被踩断。我猛地回头。
女儿站在离我十几步远的地方。她披着我的外套,赤着脚,直直地望着井口方向。
“爸爸,”她说,声音又细又飘,“她让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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