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混子推开繁春院的门,大堂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几个姑娘在过道里倚着门框嗑瓜子,身上只穿着贴身的短褂,头发半散着,脸上的粉还没上匀——有的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收拾,有的接完了下午的“条子客”正等着晚上那一拨。
见齐二混子走进来,就呼啦一下围过来:“呀,老二来了,今天去我屋里吧,别老是盯着小白鹅。”
“就是,换换口味。她现在有人占坑了。来,看看我们姐几个谁顺眼。”
“小白鹅还没咋好利索呢,你不怕把她真折腾废了呀……”
“都消停点,老二是来找活的。你们赶快上装去吧,磨磨蹭蹭的,到处扔瓜子皮。”牛金花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手里捏着根毛笔,她扭头冲姑娘们说完转头看着齐二混子,“净汤泉那边说好了?”
“说了。”齐二混子站在柜台前面,故意亲昵的看着牛金花,“李大头是我哥们儿,没说的。”
牛金花突然绷起脸,把账本合上,把毛笔丢在砚台上。
“以前,你来我这儿是找乐子的,这往后可是两码事了,丑话说前头。”牛金花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繁春院有繁春院的规矩。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找姑娘的,这条你要记牢了。姑娘们上妆的时候,不许往跟前凑。”
“知道。”
“‘查脸子’的时候,不许在边上站着。”
“知道。”
“客人跟姑娘在屋里,不许趴窗户听。”
齐二混子的脸腾地红了。“我哪能干那事——”
“既然来了,就先把话说在前头。”牛金花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还有一条最要紧的——院子里的事,出了这个门一个字不许往外说。哪个姑娘接了几个,哪个赊了账没结,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要眼瞎耳聋知道吧。别回来跟你老婆胡咧咧。”
“我和她咧咧啥呀。”齐二混子连连点头。
“管吃管住——伙食跟姑娘们一个标准,住就住楼梯底下那间小屋。要是干得好,三个月后涨到三块。”
“牛姐,那我这就开始干活?”
“你先去把前后院的尿桶倒了。再去灶房把水烧上,把大堂的地扫一遍,茶壶灌满热水。有人闹事不叫你,你就别往跟前凑,院子里有人挡。”牛金花拿起毛笔,重新翻开账本,算是交代完了,“活不重,最重要的不是伺候客人,是伺候好姑娘们。姑娘们舒坦了,来的人就舒坦。人家舒坦了,钱就来了。这个道理不说你也懂。”
“那是。”齐二混子说罢挽起袖子刚要往后院走,牛金花又把他叫住了。
“去换衣服,张婶,给他拿套衣服换上,还有一样。”她拿毛笔敲着账本,“繁春院里不许随便上姑娘们的炕。你是杂役,不是来找乐子的。这话我只说一遍。”
“这里外拐我还能没个数吗。”齐二混子脸又红了,连连摆手,赶紧往后院走了。
他挑着两个空尿桶往后院走的时候,正好赶上牛金花在过道里“查脸子”。
几个姑娘排成一排站在过道里,牛金花挨个看过去,走到一个叫大菊花的姑娘面前,停住了。
“大菊花,你这粉抹了多少?省下那些香面子让你带棺材里去呀!”牛金花伸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把手指头伸到煤油灯底下看了看,“再抹这么薄,就别接客了,去倒尿桶。”
大菊花低着头不敢吭声。牛金花又走到另外一个姑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脸色更差了。
“金芙蓉,你还过不过日子了?干脆把一袋子粉都糊上得了!败家子!多好的日子也得让你遭害尽了,败家。”
金芙蓉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刚才有个条子客着急,来不及仔细描。”
牛金花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哪次说你,都一百句等着。多吃点,这屁股怎么都扎手了,男人喜欢有肉的。”
牛金花说着,还在金芙蓉的屁股上又捏了捏,嘟囔了句:“跟柴禾棒子似的。”
“知道了。”金芙蓉嘻嘻嘻的笑着。
齐二混子挑着尿桶从过道门口快步走过去,眼睛盯着脚尖,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查脸子”?
倒了尿桶回来,齐二混子开始扫大堂。地上的瓜子壳烟头茶叶渣子扫了一簸箕,茶壶灌满热水,茶杯一个个摆好,他干这些活的时候心里很静——比搓澡还静。搓澡还得跟客人赔笑脸,在这儿没人看他,他只要闷头干活就行。
大堂正收拾着,突然传来小白鹅喊声:“来个人,他吐了。”
牛金花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瞅着齐二混子朝楼上努了努嘴:“上去,帮着收拾一下。”
齐二混子噔噔噔上了楼,他上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也是这些嫖客中的一个,心里头别扭了一下,但脚步没停。
推开小白鹅的门,炕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爷们儿,两只手扒着炕沿往一个铜盆里吐着,屋里酒气熏天。小白鹅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去端盆,味儿冲得她直皱眉头。见齐二混子穿着院服,提着条扫进来了,她先是一愣:“你还真来了?”
“刚在楼下说完,今天就算繁春院的人了。”齐二混子把条扫往墙上一靠,伸手去接脸盆,“来,给我吧。”
小白鹅没松手,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不敢信,又像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拦着。她低头看了眼盆里的秽物:“埋汰,太恶心人了,还是我去吧。”
“我天天在澡堂子里啥没见过。”齐二混子把脸盆接过去,“你帮我把地上那摊再扫一扫。”
小白鹅接过条扫,看了他一眼。
齐二混子端着那盆秽物下楼了。
倒了脏水回来,大堂里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杂货铺的白老板,手搂着大菊花往楼上走,大菊花的脸上堆着笑,用手摸着那人的耳朵。见到齐二混子不由得愣了一下,冲他呲牙一笑:“二混子,你咋上这儿来了?”
齐二混子不敢多言,冲他嘿嘿的笑了笑随后举了下手里的铜盆。
另一个是高守仁。他阴沉着脸,在那一排姑娘面前拿眼睛扫来扫去地挑着,似乎哪个都不对他的心思。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走到八仙桌旁坐下了。
牛金花从柜台后面迎过去,脸上挂着笑:“高所长,咋了?没有瞅着乐呵的?”
高守仁没说话,解开了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把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
“来壶酒。”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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