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头扎营第三天夜里，石安在墙上。
三更梆子刚过，官道方向的营地忽然静了一层。声变了。白天的营地总有马动、人走、锅响，这会儿一样一样沉下去，只剩火堆的光。灯火也比昨夜少了一半，都收进了营心。
石安蹲在垛口后面看了半刻，伸手按了按墙砖。砖是凉的。
“要来。“石安压低声音对石铁牛说，“白天看墙，夜里试墙。“
“哪一面？“
“新墙。“石安说，“他们白天扎堆的地方，正对着新旧墙的接口。“
两人不下墙。火把全灭，人缩进垛口阴影里。弓手退到马面后头，不准露头。石铁牛把十三个老卒并骨干新丁分在新墙这一段，两人一组背靠墙根坐着，听。口令还是那两句，一问一答，答不上来的按夜里规矩办。铁梆子抱在石铁牛怀里，没有动静不准敲。梆子声闷，摸墙的人听不出敲在哪一段，只知道城里有了准备。
后半夜，月亮被云挡了。
一百个人从营地北侧摸出去。没打旗，没举火，刀缠了布条，靴底裹了草绳。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个子，百夫长挑出来的向导，脸上蒙着黑布，只露两只眼睛。上个月跟着回巡小股来过城外，记得壕沟的大致位置。
队伍贴着官道边的旱沟走，脚步声被草绳吃掉大半。矮个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土是硬的，冻了一层薄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举起一根手指。
一百个人停住了。
矮个子朝城墙的方向指了指。城墙的轮廓在暗夜里是一道黑线，比天色深一点。墙头没有火把。没有声音。
这不对。白天站了一排人的墙头，夜里不该是空的。
矮个子往前爬了十几步，趴在旱沟边上朝城墙根看。看不清壕沟在哪里，但能闻到一股湿土的味道。是翻过的新土。壕沟就在前面二三十步的地方。
退回来，冲身后比了个手势。分散。从两翼绕。
队伍像水一样散开，分成两股，沿着旱沟朝城墙的两端包过去。矮个子带着三十个人走东边，另一个老兵带着二十个人走西边。剩下的五十个人留在原地，弓手在后，刀手在前，等着接应。
东边这股摸到城墙根下的时候，矮个子发现壕沟比想的宽。沟底黑乎乎的，看不见有多深。捡了块土坷垃扔进去，听见噗的一声闷响。不浅。
绕着壕沟走了十几步，找到了一处窄的地方。沟底似乎有竹签的尖顶露出来，但间距不密。踩着沟沿跳了过去，脚落地的时候，靴底踩到了什么硬东西。
铁蒺藜。
四个尖，扎穿了草绳，刺进靴底。矮个子没吭声。把脚拔出来，铁蒺藜还挂在靴底上。蹲下来，把铁蒺藜从靴底拧下来，揣进怀里。
城墙就在头顶。用手摸到了砖缝，灰浆硬了。往上摸了两尺，指尖磕到裂纹，浅浅的。是新旧墙交接的地方，沉降把接缝拽开了。用指甲抠了抠，一小块灰渣掉下来。
新墙。接缝被拽开了。挂不住钩。
正要退，头顶忽然响了一声。
咚。
铁梆子。
声音闷，像有人拿铁锤敲了一口破钟。矮个子浑身一激灵，缩到墙根的暗影里。
城墙上传来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有人在跑。火把噗的一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从墙头泻下来，照出墙脚的一片地面。矮个子看见自己的靴底在光里露了一角，赶紧把脚往回缩。
“东边有动静！“墙头上有人喊。
矮个子扭头就跑。跳过壕沟的时候踩空了一脚，整个人栽进沟里。竹签从沟底的泥里冒出来，他伸手扒住沟沿，脚在半空蹬了两下，躲过了一根竹签。爬上来，靴子湿透了，脚踝传来一阵刺痛。被竹签划了个口子。
身后传来闷响。是石头从墙头砸下来的声音。有的落在壕沟边上，有的砸在铁蒺藜堆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墙头的火把又多了几支，光把半边墙照得亮堂堂的。人影在火把光里晃动，长矛的矛尖闪着寒光。
矮个子朝西边跑。跑出去十几步，迎面撞上从西边退回来的老兵。老兵的脸上有一道血口子，从颧骨斜着拉到下巴。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跑得跌跌撞撞。
“西边也有。“老兵喘着粗气，“他们早看见了。“
两股人在黑暗里汇合，朝官道方向跑。身后墙头的火把没有追过来。但铁梆子又响了两声，闷闷的，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跑到旱沟边上，留在原地接应的五十个人迎上来。弓手搭了箭，对着城墙的方向。城墙上的火把停在原地，没有追出来。
矮个子蹲下来喘气。把怀里的铁蒺藜掏出来，递给百夫长。墙脚撒了这东西。沟里有竹签。新墙的砖缝是硬的，挂不住钩。
百夫长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死伤呢。
矮个子回头数了数。回来了八十多个人。有十几个没回来。有的栽在壕沟里，有的被墙头的石头砸中了。
“十几个。“矮个子说。
百夫长攥紧了那枚铁蒺藜。四个尖扎进掌心，他没松手。
城墙上，石安蹲在墙根，手里捏着一块灰渣。
是新旧墙交接处掉下来的。用拇指碾了碾，灰渣碎成粉。沉降把接缝拽开了，表层干了，里头没透。偏军的人摸到了这里。
石铁牛站在旁边，手里提着柴刀。刀刃上有血。不是他的。刚才有个偏军探子爬到半截墙，石铁牛一刀砍断了探子的绳钩，探子连人带绳栽下去，砸在铁蒺藜堆里。
“他们知道新墙的位置。“石安说。
石铁牛点了一下头。白天看得见。砖的颜色不一样。
石安没接话。站起来，沿着墙头走了一段。走到新旧墙交接的地方，蹲下来摸了摸砖缝。偏军的人用指甲抠过这里，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痕迹。指甲印。不是刀痕。他们没想砍墙，他们在试。
试什么。试墙挂不挂得住人，试守军多久反应过来。壕沟和铁蒺藜的位置，他们也要摸清。
这不是攻城。这是探城。
石安站起来，朝城外看。官道上的灯火没有动。偏军营地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今晚出去的那些人，回去会把壕沟多宽、砖缝挂不挂得住钩，一样一样报上去。
石安想起柴房里的探子。记了二十一道日痕才开第一次口，开口只问了一句多少人。当时没想明白探子为什么挑那个时候开口。现在他明白了。探子不是在问城外有多少人。探子是在问城里有多少人能打。
今晚这一拨，就是在替探子回答这个问题。偏军这一夜要的是数：城里多少兵、反应多快、墙头能站几个人。
石安转身下了墙。走到柴房门口，没有进去。在门外站了一息，转身朝衙门后院走。
赵平在后院等着。手里还是那本账册。
“死了十几个偏军。“石安说，“我们没伤人。“
赵平记了。笔尖顿了顿。“他们还会来。“
“会。但不会从新墙那边来了。他们知道了，新墙挂不住钩。下次他们会找旧墙。旧墙的夯土能挂住绳索。“
赵平抬头看他。
“明天开始，旧墙的墙脚，把铁蒺藜补上。壕沟里的竹签，加密一倍。“
赵平记了。石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一件事。明天把探子从柴房挪到粮窖后墙的那间屋子。窗户封死。门从外面上锁。那面墙后面是碎砖和夯土，隔音厚实。暗道口在粮窖后墙碎砖底下，我让石铁牛的人多加一班岗盯着。“
赵平看了石安一眼。“为什么。“
“因为今晚这一拨，“石安说，“是替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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