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师,我要请您帮个忙。”
二月十五号,周一,下午三点四十分。高三(4)班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比七班那边小一些。
三点四十一分,温良推门进来。
柳老师在批卷子。
“温老师。”
“柳老师。”
“坐。”
三点四十二分。
温良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他没有绕。
“柳老师,我要请您帮个忙。”
“你说。”
“这个忙里头,我要瞒着您一样东西。”
柳老师把手里那支红笔放下了。
“瞒我什么。”
“我要请您做的事,是为了验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我不能告诉您。”
“为什么不能。”
“因为您要是知道了,您做出来的东西就不能用了。”
柳老师看着他。
“温老师,你要是不说破这一层,我也不会知道。”
“您不会知道。”
温良把手放在腿上。
“所以我得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柳老师把那沓卷子往旁边挪了挪。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两样。”
“第一样:请您给您班上五十几个人排一张表。”
“怎么排。”
“按这一年您对他们学习方式的调整多少排。”
“调整最多的排最前头,一次都没调过的排最后头。”
三点四十七分。
“怎么算调整。”
“您跟一个学生说过‘这个法子你换一换’,然后他真换了——这算一次。”
“您在他卷子上圈出来一样让他改,他改了——这也算一次。”
“您只是讲了一遍题、没有点到他一个人头上的,不算。”
温良说得很慢。
“这个界怎么画,您自己定。”
“定完写在表头上。”
“往后不许改。”
柳老师想了一下。
“我这一年调整过的人不少。”
“大概多少。”
“三十来个。”
“那就三十来个。”
“排完呢。”
“第二样:从今天起两个礼拜,记三样。”
“哪三样。”
温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是十二月二十九号定的那四条口径,他抄了一份。
“草稿纸行数:以写满整行计,写到一半不计。”
“抬头:以抬头面向黑板计,抬眼不计。”
“作业交在几点:头天晚上交的,还是当天早上补的。”
“未记录的日子必须在表上留位置,标明未记录。”
柳老师把那张纸接过去看。
“这四条哪儿来的。”
“十二月二十九号我们班定的。”
“定的时候三个学生签了字。”
“为什么要用你们的口径。”
“因为两边用一样的口径,两张表才能摆一块儿看。”
三点五十二分。
“那记谁。”
“您排出来的那张表上,最前头十个,最后头十个。”
“中间的不用记。”
“为什么只记两头。”
“因为我要看的是两头有没有分别。”
温良把手放在桌沿上。
“中间那些,看不出分别,也说明不了什么。”
柳老师把那张口径纸放下。
“记两个礼拜。”
“两个礼拜。”
“记完呢。”
“记完封起来。”
“封起来?”
“您那张表和记录,装一个信封封上,封口您签名。”
“我这边也有一份东西,也装一个信封封上,封口我签名。”
“两个信封放在一块儿,谁都不许打开。”
“到三月一号,两个人一块儿拆。”
柳老师看着他。
“你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不能说。”
“连这个也不能说。”
“连这个也不能说。”
温良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纸。
“我把约定写下来。”
“写四条。”
他一条一条写,一条一条念。
“第一条:我不告诉柳老师我要验什么。”
“第二条:柳老师排表和记录的时候,不问我任何判断。要是您问了,我不答;我不答不是不给面子,是这一条写着的。”
三点五十八分。
“第三条:两边各自封存,三月一号同时打开。”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写了第四条。
柳老师看着那一行字。
“温老师,这第四条——”
“您先看完。”
柳老师念了出来。
“第四条:打开以后,若结果对高三(4)班或该班任何学生不利,此份材料当场作废,不进年级组、不进教务处、不进任何档案;两份原件由柳老师带走处理。”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隔了两秒才抬起头。
柳老师把那张纸放下了。
“这一条是你自己加的。”
“是我加的。”
“我没提。”
“您没提。”
“那你为什么加。”
温良把笔盖上。
“因为我这一年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栽在这上头。”
“哪一件。”
“我贴出去的那些东西,后来变成了材料。”
温良说得很平常。
“那些东西是我自己写的,一个字没编。”
“可它们被拿去用的时候,那些学生的名次和改动记录都在上头。”
“十二月二十九号区里那三条整改,第二条写的就是这个。”
“所以今天我请您做的这件事,得先把这一条堵上。”
“您班上五十几个人,谁被调整过、调整了几次,这是您班上的事。”
“它出了这间屋子,就可能变成别的东西。”
四点零三分。
柳老师坐在那儿。
他的指节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会儿没有动。
“温老师,你上回来我们班,是十二月二十一号。”
“是。”
“那天你不在,是我去你们班。”
“是。”
“我在你们班待了两个礼拜。”
柳老师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我在你们班那面墙前头站过。”
“我知道。”
“那八张纸我一张一张看过。”
“我知道。”
“有个学生问我撕不撕第八张。”
“您说您撕它干什么。”
柳老师看了他一眼。
“这个也有人告诉你。”
“有人记了。”
柳老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温老师,你为什么找我。”
“三样。”
温良伸出手指。
“第一样:您不是我们班的人。”
“这一样谁都算。”
“第二样:您不知道我要验的那样东西。”
“这一样也有别人算。”
“第三样。”
四点零八分。
“十二月二十一号那天,您在我们班墙前头问过一句话。”
柳老师抬起头。
“我问什么了。”
“您问:墙上那个‘一三二’,是什么意思。”
“那天没有人答您。”
“顾青禾说了一句:这个我们答不了,等他回来他自己答。”
“到今天我也没有答过您。”
温良把手放下。
“所以您到今天还是不知道。”
“这一样,全校只有您这儿是记在案上的。”
柳老师没有立刻说话。
“记在案上。”
“十二月二十二号晚上,我们班有个学生把那天的事记进了本子。”
“那一条上写着:柳老师问一三二是什么意思,无人作答。”
温良把手放在桌上。
“别人不知道,是因为没人问过。”
“您不知道,是有记录的。”
柳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所以我这个‘不知道’,还是个能核的东西。”
“是。”
四点十三分。
“那要是我今天回去自己琢磨呢。”
“您琢磨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要验的那样东西,不在‘一三二’上头。”
温良说完这一句就停住了。
“这一句已经多说了。”
柳老师把那张写着四条的纸拉过去。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一式两份。”
“我写两份,两个人各签一份。”
温良把第二张纸拿出来,照着抄了一遍。
抄完两份并排放着。
四点十九分。
柳老师拿起笔。
他在两份上都签了字。
温良也签了。
柳老师把自己那一份折起来,放进抽屉。
“温老师。”
“您说。”
“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三月一号打开的时候,我要在场。”
“这个当然。”
“不是‘在场’那个在场。”
柳老师把手放在桌上。
“我要看着两个信封同时拆。”
“谁先谁后都不行。”
“行。”
“还有一样。”
柳老师把笔放下。
“要是打开以后,你们那条东西是真的——”
他看着温良。
“你得告诉我它是什么。”
温良的手停在那两份签好字的纸上。
他没有答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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