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
车窗外，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车厢壁上。
“天师万岁！”
“大都督万岁！”
百万人的呐喊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震得官道两旁的积雪簌簌而落。
天纹坐在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正在剧烈闪烁，指尖的轮廓在空气中忽隐忽现，像是一段信号不良的投影。
他尝试着握紧拳头，指尖却直接穿透了掌心。
那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虚无感，让他脊背发凉。
“天师？”
林冲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激昂。
“十里长亭到了，吴军师领着百官，还有汴京的父老乡亲，都在等您。”
天纹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体内残存的能量。
“更衣。”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两名亲卫低着头走进车厢，捧出一件玄黑色的厚重大氅。
这件大氅用的是北地最顶级的黑狐皮，压手得很。
天纹站起身，在亲卫的服侍下披上大氅。
沉重的分量压在肩头，让他那虚幻的身体有了一丝实感。
他将右手死死藏在宽大的袖袍里，又用左手紧了紧领口的金扣。
“走吧。”
车门推开。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晃得天纹眯起了眼。
长亭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吴用站在最前面，一身青色儒衫，眼眶通红。
在他身后，是归降的宋廷旧臣，是梁山的各级将领，还有数不清的汴京百姓。
“臣吴用，率百官恭迎天师凯旋！”
吴用撩起衣摆，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哗啦一声。
方圆数里之内，再无一人站立。
“恭迎天师凯旋！华夏永昌！”
百万人的齐声呐喊，让大地都跟着颤抖。
天纹一步步走下马车。
每一步，他都走得极慢，脚尖落地时必须耗费极大的精力去维持实体的硬度。
他怕自己一脚踩空，直接陷进地里。
“起来吧。”
天纹抬了抬左手，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吴用起身，快步走上前，目光在天纹脸上扫过。
“天师，您的脸色……”
“北地风雪大，受了些寒，无碍。”
天纹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前方那座巍峨的帝都。
“进城。”
一辆特制的战车缓缓驶来。
车身通体漆黑，四周没有遮挡，只有一圈金色的扶手。
这是为了让全城百姓都能瞻仰 “天师” 的风采。
天纹登上战车，左手扶住栏杆，右手依旧藏在袖中。
战车动了。
随着大军缓缓驶入汴京御街，气氛达到了顶峰。
街道两旁的阁楼上，无数名门闺秀推开窗户，将手中的鲜花和香囊如雨点般抛下。
“看啊！那就是天师！”
“是他打退了金人！是他救了咱们大宋！”
“什么大宋？如今天下只有新华夏！”
百姓们疯了一样往前挤，巡警们手挽着手，拼死组成人墙。
天纹站在车上，微微点头示意。
阳光打在他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走在钢丝上的幽灵。
周围的繁华、喧嚣、狂热，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每一次挥手，每一次点头，现实锚点值都在疯狂跳动。
【警告：现实锚点值持续下降，当前：4.8%！】
系统的红光在脑海中疯狂闪烁。
天纹咬着牙，左手死死扣住木质栏杆，指甲已经陷入了木头里。
疼。
但这种疼让他清醒。
就在战车经过宣德门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他趁着巡警换班的空隙，像条泥鳅一样钻了出来。
“天师！送给您！”
孩童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手里攥着一枝红梅。
那是寒冬里开得最艳的一抹色，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雪水。
战车并没有停。
孩童追着车轮跑，努力伸长了胳膊。
天纹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他下意识地伸出了右手。
那是藏在袖子里、一直在虚化闪烁的右手。
“好孩子。”
他轻声开口，指尖触向那枝红梅。
吴用就站在战车侧后方，正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林冲也按着刀柄，脸上带着自豪的笑。
然而，下一秒。
天纹的指尖触碰到了花瓣。
没有触感。
没有阻碍。
那只半透明的手掌，竟然直接穿过了红梅的枝干。
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孩童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枝红梅从天师的 “手掌” 中滑落。
啪嗒。
红梅掉在青石板上，紧接着被沉重的战车木轮碾过。
瞬间化作一滩残红。
孩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车上的天师。
天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反应极快，左手猛地一抄，在大氅的遮掩下，将几片飞溅的残瓣拢入袖中。
“风大，没拿稳。”
天纹低头看着孩童，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去吧，领赏。”
一名亲卫立刻上前，将一块碎银塞进孩童手里，顺势将他拉回了人群。
喧闹声依旧。
百姓们还在欢呼，似乎没人注意到这个微小的细节。
但天纹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死死钉在自己的后背上。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吴用。
吴用太聪明了，聪明到连一粒尘埃的落地都能算出因果。
战车继续前行，穿过御街，直抵皇城。
这一路，天纹再也没有伸出过右手。
他像是一尊石像，冷漠而威严地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繁华如锦，烈火烹油。
可他只觉得冷。
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寒意，比幽州的冰原还要刺骨。
入夜。
汴京城陷入了狂欢后的疲惫。
到处都是酒香和爆竹的味道。
天师府密室。
天纹脱下那件沉重的大氅，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他的右手已经彻底失去了肉色。
从指尖到手肘，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甚至能看到墙壁的纹路穿透了手臂。
“系统…… 还有多久？”
【提示：抹除程序已启动，剩余时间：498 天。】
【警告：宿主身体虚化程度加剧，建议减少与本位面物质的直接接触。】
天纹自嘲地笑了笑。
减少接触？
他是这片江山的主人，他怎么可能不接触？
“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天纹眼神一厉，迅速将右手藏进袖子，左手按住桌上的短弩。
“谁？”
“天师，是臣，吴用。”
门外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天纹沉默了片刻。
“进来。”
门开了。
吴用没有提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吴用一步步走到桌前，目光死死盯着天纹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天师。”
吴用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
“白天在御街上，那枝红梅……”
天纹抬眼看他，眼神冰冷。
“你想说什么？”
吴用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那枝梅花，不是掉下去的。”
吴用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与绝望。
“臣看得真切，它是穿过去的。”
“就像…… 就像穿过了一个鬼魂。”
吴用死死盯着天纹的袖口，声音颤抖得厉害。
“天师，您到底怎么了？”
“您…… 是不是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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