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四个字一出来，殿里紧绷的气氛，松了半分。
刚才脸都白了的将领，悄悄喘了口气。
一个月。
来得及。
不用慌着逃命。
“一个月？”
硕塞先跳出来，
“一个月怕什么！
咱们在朝鲜有十几万精兵，加上辽东留守五万，共二十万人马。
沈阳城高墙厚，守半年都没问题！
等他们师老兵疲，咱们再冲出去，又是一个萨尔浒！”
“守？就知道守！”
镶红旗旗主杜度瞪他一眼，
“二十万对六十七万，你守得住？
朱慈烺那疯子，会跟你打消耗战？
他有火炮，有重甲步兵，沈阳城墙再厚，扛得住几十门炮轰？”
“那你说怎么办？”硕塞也急了。
“依我看，不能等。”
杜度沉声道，
“趁这一个月，把朝鲜刮干净！
粮食、铁器、金银、工匠，全搬走。
青壮男人抓去当辅兵，女人工匠全押去辽东。
带不走的，全烧光。
咱们带着人口物资，从容回沈阳布防。
人有了，粮有了，火器也有了，再跟明军打。”
“还有——”
范文程躬身补了一句，
“可以征召朝鲜降兵，编为朝鲜八旗。
打仗让他们冲前面当炮灰，既省咱们的人，又消耗明军的力气。
朝鲜人多的是，死多少都不心疼。”
“好主意！”
立刻有人附和，
“让朝鲜人当肉盾，咱们在后面捡便宜！
就算死光了，也不亏！”
“不行！”
硕塞反对，
“朝鲜人最是反骨，带在身边，半路哗变怎么办？
依我看，男的全杀了，只带女人工匠回去！”
“杀了？谁给咱们干活？谁给咱们冲阵？”
“留着也是祸患！”
三派人越吵越凶。
少壮派想打，觉得凭城可守，丢不起人。
老成派要撤，要把朝鲜刮干净再走，拿人口物资当筹码。
中间派主张编炮灰，用朝鲜人的命耗明军。
有人拍桌子，有人跳脚，有人手直接按到了刀柄上。
脸红脖子粗，差点当场拔刀对砍。
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利益。
谁也说服不了谁。
多尔衮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吵。
脸色越来越沉。
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咔嚓”一声脆响。
瓷杯直接被捏碎了。
瓷片扎进肉里，血混着酒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像没知觉似的。
他心里清楚。
打，肯定打不赢。
六十七万不是吹的，还有重甲步兵和大雪龙骑。
真在野外交战，八旗顶不住。
撤，必须撤。
但不能慌着撤。
一个月时间，足够把朝鲜刮层皮下来。
人口、粮食、铁器，全是战略物资。
带回去，既能补人口，又能充军饷。
再编十几万朝鲜炮灰，守城的时候冲前面，能省不少八旗子弟的命。
这笔账，划算。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
茶壶蹦起来，摔在地上碎成渣。
全场瞬间安静。
针落可闻。
“十天。”
多尔衮咬着牙，声音里压着戾气，
“十天之内，把汉阳周边的粮食、铁器、金银，全部装车。
工匠、青壮、女人，按名册抓，一个都别漏。
愿意降的朝鲜兵，单独编队，编为朝鲜辅兵营。
不听话的，杀。
反抗的，屠村。”
“王爷，那朝鲜国王跑了，各地义军……”范文程躬身问。
“义军？”
多尔衮冷笑一声，
“派两个牛录去清剿。
敢反抗的，全杀。
村寨烧光，人全抓回来。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咱们的刀快。”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
“带不走的房子、城池、田地，全烧了。
一粒粮，一块铁，一个人，都不给明军留。
等咱们撤到辽东，正好以逸待劳，等朱慈烺来。”
众将心里一凛。
没人再敢反驳。
他们都清楚。
这位王爷说得出做得到。
屠村屠城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洪承畴。”
多尔衮又开口，
“你估算一下，咱们带着人口辎重，多久能回沈阳？”
洪承畴低头算了算：
“回王爷。
人口辎重多，走得慢。
从汉阳到沈阳，大概二十天。
咱们比明军早出发近十天，完全赶在他们前面。
到了沈阳，还有十天时间布防，绰绰有余。”
多尔衮点了点头。
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还好。
时间完全够。
不用慌着逃命，还能把朝鲜的油水榨干净。
这笔买卖，不亏。
可他心里，总有点发慌。
朱慈烺那个疯子。
会不会不按常理出牌？
会不会带着大雪龙骑，疯了似的轻骑奔袭？
他不敢想。
一想起通州城外的万人坑，后脊梁就发凉。
那是真的狠。
一万多降卒，说活埋就活埋了。
眼都不眨。
散场后，人都走光了。
殿里只剩多尔衮一个。
他扶住龙椅扶手，长长喘了口气。
低着头，手撑着椅子，指头攥得发白。
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朱慈烺这个疯子。
十六岁的娃娃，怎么就敢……”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换了别的明朝皇帝，躲在关内守长城就不错了。
怎么就有这么个疯子，敢带着几十万人出关？
敢来犁庭扫穴？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城里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可多尔衮已经没了兴致。
他满脑子都是。
六十七万。
重甲步兵。
大雪龙骑。
还有通州城外，那座埋了一万弟兄的土山。
阴影，又缠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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