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
蓉城，西大街。
三辆追尾的私家车横在斑马线上，车门敞着，没人管。
路边水沟里漂着一只掉了底的儿童塑料鞋。
关了三天山门的万寿寺，两扇朱漆大门从里头推开。
十几个穿黄僧衣的和尚抬出四口铜缸，摆在石阶下。
门楣上拉起一条三丈长的黄布横幅。
上头写着八个黑字：祈福消灾，普度众生。
知客僧智通站在石阶顶上，手里提着铜锣，连敲三下。
铛！铛！铛！
“川西地动，百鬼夜行！”
“我佛慈悲，今日蓉城、杭城、长安三城同开消灾法会！”
“凡入寺诵经、签奉道书者，皆赐药师佛圣水一碗，可避邪祟！”
街对面的人群哄的一声涌了过来。
前排的男人推翻挡路的自行车，抱着五岁的孩子往台阶上蹿。
“大师！给我一碗！我家住城西，昨晚听见山里打炮响了一宿！”
“大师，按了手印真能保命？”
“药师佛祖已开法眼，签了奉道书便是佛门记名信徒，百鬼不侵。”
“我签！给我们家老头子也代签一份行不行？”
“代签不灵，须活人亲至，磕够九个响头。”
穿睡衣的女人举着银行卡往前挤，头发被人扯掉一绺也没回头。
“先给我签！我捐十万香火钱！密码在卡背面！”
整条西大街堵得水泄不通，后头还有成百上千的人顺着巷子往这边跑。
台阶侧面，一家跌打医馆门口。
青城山外门弟子周平拄着双拐，左腿打着石膏，一瘸一拐挤到铜缸旁。
他前天在川北黑水洞断了腿，被送回城里治伤。
“别喝！都把碗放下！”
周平用木拐横在铜缸前。
“半个月前江城灵光寺的事，你们全忘了吗？！”
“他们拿活人布阵抽生机！这水喝不得！”
挤在最前头的秃顶男人一把推在周平胸口上。
“滚一边去！”
周平单脚没站稳，仰面摔在青石板上。
左腿的石膏磕在台阶棱角上，裂开一道缝，血水渗了出来。
智通和尚站在高处，双手合十，眼皮往下垂着。
“阿弥陀佛。”
“这位道长，你们道门守不住黑竹沟，跑出来的脏东西昨晚咬死了十几个山民。”
“我佛门开门救苦救难，你还要拦着百姓活命不成？”
人群里当即响起一片叫骂声。
“就是！牛鼻子自己缩在山里装死，还不让活佛救我们？”
“我表叔一家就在大邑县，早上电话都打不通了！”
“大师别理他！我签奉道书！求菩萨保佑我们全家平平安安！”
秃顶男人一脚踢开周平掉在地上的木拐，趴在长条桌前，咬破手指往黄纸上按手印。
几百只脚从周平身边跨过去，泥水溅了他一脸。
周平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右手背被人踩了一脚，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别进去……那是抽命的阵……”
没人听他说话。
哭喊声和诵经声混在一块，盖过了他的嗓音。
两百米外的十字路口。
一辆涂着天枢徽记的黑色越野车卡在人群外围，寸步难行。
车顶的旧风扇咔嗒咔嗒转着，吹出热风。
蓉城分局副队长韩东左眼缠着渗血的纱布，推开车门跳上引擎盖。
“让开！天枢办案！禁止聚集！”
前排几十个老头老太太手挽着手，横在车头前，一步不退。
“你们天枢顶个屁用！黑竹沟的怪物拦住了吗？”
“谁敢耽误我去求圣水，我今天就躺你车轮子底下！”
一个半大小子抓起路边的半瓶矿泉水，砸在越野车挡风玻璃上。
水瓶弹开，滚进车底。
韩东摸向腰间的防暴枪，手停在枪套上，又松开了。
车窗里递出来一只加密对讲机。
“韩队！我是杭城分局徐明，你们蓉城那边什么情况？！”
韩东跳下引擎盖，一把抓过对讲机。
“万寿寺开门放水，整条街全堵死了！你们杭城呢？”
“一样！”
对讲机里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和嘈杂的人声。
“早上九点整，闭寺三天的灵隐寺和净慈寺同时开门办消灾法会！”
“杭城下着大雨，三十多万人从山脚一直跪到了西湖边，劝都劝不走！”
电流刺啦响了两下，另一个沙哑的嗓音切进公共频道。
“我是长安分局马奎！”
“长安城南的大慈恩寺也开了！和尚在广场上支了八口铜锅发符水，六十多万市民把三环路堵成了铁桶，连消防车都开不进去！”
韩东攥着对讲机，纱布底下渗出红血丝。
“三城同时开坛？这帮秃驴早串通好了！”
他按下呼叫总台的按键，冲着麦克风喊。
“总台！道门的人呢？！快联系青城山、楼观台和龙虎山，请几位道长进城破他们的法阵！”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传出女接线员发抖的嗓音。
“韩队……抽不出人了。”
“怎么可能抽不出人！前两天南疆开会，道门不是聚了上千号人吗？！”
“全下山堵窟窿去了！”
接线员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秦岭北麓的唐代地宫昨晚塌了半边，终南山楼观台的道长全钉在地底跟尸群拼命，到现在没一个人上来！”
“青城山在川北黑水洞折了十二个弟子，鹤鸣山清风观的李老掌门断了三根肋骨，拿麻绳把自己绑在黑竹沟口画符！”
“方圆五百里，连个能走路的道童都找不着了！”
韩东靠在车门上，滑坐到踏板上。
抬头看去。
万寿寺大雄宝殿的屋顶上方，灰白色的香火烟气冲起十几米高，遮住了半边日头。
“道士在深山里拿命填坑……”
韩东一拳砸在车门铁皮上，砸出个凹坑。
“这帮畜生躲在城里头摘桃子？！”
万寿寺，后院藏经阁。
门窗从里头用木板钉死，不透亮光。
地面撬开了十几块方砖，露出一口三尺宽的黑石池。
池子边缘刻满梵文，十二名穿灰布僧衣的哑僧盘腿坐在四周。
每个人嘴唇上都缝着三针红线，双手结印，头顶冒着白气。
了尘披着玄色袈裟，站在石池正北方。
左手托着那串从大雷音寺带出来的乌木念珠。
前院山呼海啸般的诵经声穿墙而过，化作一缕缕金丝，顺着地面凿出的暗槽钻进石池。
智通推开暗门走进来，反手栓死门闩，弯腰行礼。
“首座。”
“报数。”
“蓉城三座分坛，已有六十二万信众按了血印，杭城与长安那边刚传了信，三城加起来，破两百六十万了。”
智通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石池里翻滚的金色液态念力。
“前院有十几个老人磕头磕晕过去了，呼吸有点弱，要不要收一收力道？”
“收什么？”
了尘拨动一颗乌木念珠。
咔哒一声。
念珠里封存的一缕过去佛光渗出毫厘，滴进石池。
池水剧烈翻滚起来。
前院大殿里，几万名正趴在蒲团上磕头的百姓浑身一抖。
秃顶男人咳出一口白沫，指甲盖变成青灰色，脸上却带着笑，抓起地上的木碗仰头灌下整碗冷水。
“不怕了……佛祖摸我头顶了，百鬼近不了我的身……”
周围的人见状，磕得更凶，脑门砸在砖地上砰砰作响，成捆的钞票和金镯子往功德箱里塞。
藏经阁内，智通咽了口唾沫，低声问。
“首座，佛子派您出昆仑，原是让您去江城给天师大婚埋钉子。”
“您半道停在蓉城开坛，万一天枢调高手过来——”
“谁来？”
了尘眼皮都没抬。
“孟重山在极北，雷山在东北，巫阳在黑竹沟，道门那帮牛鼻子全陷在四十三处泥潭里拔不出腿。”
“周策手里，现在连一个S级都派不出来。”
智通弯下腰。
“首座算得准。”
“我哪有这本事，全是佛子早就算好的。”
了尘走到石池边缘，右手并指往池心一点。
“江城的局，要等下月十五才收网，后山那几位古佛等不了那么久。”
“道门讲仁义，把精锐全撒进荒山野岭替凡人挡灾，这三座大城的凡人，正好留给我们割庄稼。”
“起阵！”
十二名哑僧同时咬破舌尖，十二口精血喷进黑石池。
轰！
石池底部裂开一道地缝，金色念力顺着西南地脉倒灌而下。
地下千丈深处，另外两道从长安、杭城方向奔涌而来的庞大念力汇入主脉，拧成一条粗壮的金柱，直奔西方昆仑！
三千里外。
昆仑雪线之上，大雷音寺。
后山白玉广场上，风雪倒卷。
燃灯、药师、阿閦三座百丈高塔正放着金光。
轰隆！
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冰川震落大片积雪。
排在第四位的宝生佛塔，底座亮起一圈黄光。
一层，两层，三层！
三个呼吸不到，九层琉璃窗全亮了！
塔顶悬挂的九十九口铜铃齐齐摇晃，一道沉闷的呼吸声从石门缝隙里传了出来。
站在大雄宝殿台阶上的无相，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须弥山河盘。
盘面西侧，第四颗金色光点亮起，与前三颗连成一线。
悟嗔提着袈裟下摆从后山跑过来，光头上全是雪沫子，搓着手直乐。
“佛子！宝生如来法身醒了！”
“三座大城两百多万活人的念力灌进来，比咱们放干三千个苦行僧的血快多了！”
无相合拢五指，收起山河盘。
“还差三尊。”
悟嗔一愣。
“接着抽？”
“传信给了尘，蓉城的头茬庄稼割完了，让他今夜动身去江城。”
无相转身迈进大殿门槛。
“三城法会别停，连开七天，把这几百万人的底子抽干为止。”
京城，地下一百五十米。
天枢总部，一号战略指挥室。
圆桌上放着半个冷透的肉包子，包子皮干裂翘起。
烟灰缸里堆成小山，一截烟灰掉下来，落在黑风峡阵亡名单的第一行。
苏小禾三个黑字，被烟灰盖住了一半。
周策伸出大拇指，把那点烟灰抹掉。
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下巴上胡茬扎手。
滴滴滴——！
主控台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蜂鸣声。
三块城市监控分屏同时跳出红框！
技术组长方志国扯掉头上的耳机，撞翻身后的转椅，抓着刚打印出来的热敏数据纸冲到圆桌前。
“部长！出大事了！”
周策猛地抬头。
“又是哪处封印塌了？！”
“封印没塌，是城里头！”
方志国把数据纸拍在桌面上，抓起遥控器，将三块分屏切到主幕墙上。
左边蓉城，中间杭城，右边长安。
三座省会城市的航拍画面里，黑压压全是人头，从寺庙山门一直排出去五六条街，连高架桥匝道上都跪满了烧香磕头的市民。
“早上九点整，三座城市的十座大寺同时开门办祈福法会！”
“不到两个钟头，聚集人数突破两百六十万！”
周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站起身，震翻了手边的搪瓷茶缸，凉茶流了一地。
“胡闹！三省的治安署是干什么吃的？！马上拉闸断电，把寺门给我封死！”
“封不住啊！”
方志国嗓子劈了调，切出几段街头执法记录仪的画面。
画面里，几十个市民横躺在警车轮子底下，还有人抱住执勤队员的腿哭喊，抓起路边的砖头往天枢巡逻车上砸。
“老百姓被这两天的邪祟消息吓破了胆，把和尚当成了活菩萨！”
“各省分局能打的人全派去山里堵缺口了，城里只剩几个伤员和片警，硬冲就要闹出踩踏命案！”
周策胸口起伏，双手撑住桌沿，看向屏幕下方那三条一路狂飙的金色波形线。
“这是什么阵法？”
“抽魂念力阵！跟当初江城灵光寺的底子一模一样，规模大了十倍不止！”
方志国指着波形图末端指向的西方坐标，额头上青筋凸起。
“三座大城的活人念力全顺着地脉往昆仑西边灌，大雷音寺刚才又爆了一次超高能级反应！”
“我们的兄弟和道门的人在山里流血拼命，这帮秃驴躲在大后方拿老百姓当柴火烧！”
天枢监控室里，方志国盯着三座城市暴涨的灵力数据。
“部长，佛门在趁火打劫！”
周策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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