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事情终于完结,顾长安一行人再次上路。
离开南阳县那天,天色难得放晴了。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街边还有不少百姓自发前来相送。
看来这事还是被传了出去。
有人朝车队作揖,也有人远远磕头。
顾长安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心情有些复杂。
裴敬之的那番话让他感触颇深。
“风骨若只能感动自己,那便一文不值。”
“南阳县三万百姓快断粮的时候,你觉得老夫该做的,是继续摆清流架子,还是先让他们活下来?”
“至于借谁的势,若能救人,借一借又何妨。”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自嘲,也没有半点不甘。
顾长安却大受震撼。
因为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和京城里那些只会高谈阔论的“清流名士”完全不同。
他是真的做事的人,而且为了做成事,他甚至愿意低头。
这比单纯的硬骨头,更难。
……
与此同时。
京城,顾府后园。
湖面微风轻拂,水波粼粼。
顾明渊坐在水榭中,手边放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忠伯站在旁边,低声将南阳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完。
包括粮价暴涨,李氏囤粮。
也包括裴敬之最后借了“顾相之子”的名头,逼州府低头。
说完之后,忠伯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自家老爷。
因为他很清楚,裴敬之这人,最不愿意沾的,就是顾明渊的势。
可这一次,他偏偏用了。
然而顾明渊听完之后,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看着那封信。
片刻后,他忽然淡淡笑了一声。
“裴敬之这个人,最难得的地方,从来不是骨头硬。”
“而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低头。”
忠伯低声道:“那二少爷那边……”
顾明渊沉默片刻。
随后,目光终于落在了密信最后几行字上。
那是裴敬之亲笔留下的一句话。
“虽尚稚嫩,但并非朽木。”
顾明渊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放下了信。
“不要过多干预,我现在真的想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
忠伯微微一怔,因为这已经算是顾明渊极少见的“关心”了。
距离南阳县数百里外。
一个破旧山庙中,火光摇曳。
几个身形彪悍的汉子围坐在篝火旁,脸色都不太好看。
“消息确定了吗?”
“确定了。”
说话的是个独眼男人,声音低沉沙哑。
庙内安静下来,火堆噼啪作响。
半晌之后,角落里终于有人缓缓开口:
“真要动手吗?”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削瘦,右手虎口满是厚茧。
而他腰间佩刀的制式,若有老兵在这里,一眼便能认出来,这是边军旧刀。
独眼男人咬牙道:“不动手怎么办?弟兄们已经撑不下去了。”
“朝廷断了抚恤,梁帅的遗孀和孩子还在北地挨饿,我们总得给死去的兄弟讨个说法!”
说到最后,他眼睛都有些发红。
旁边几人也纷纷低下头。
气氛压抑得厉害。
因为他们都曾是梁岳旧部。
当年北境大战,他们跟着梁岳出生入死。
可后来梁岳事发,朝廷清算,不少人被革职,更多的人,则连抚恤都没拿到。
这些年,他们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早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而如今,终于有机会搏一搏了。
这时,领头的独眼汉子忽然道:“还有几天到这里?”
“按他们的脚程来看话,还有十天应该能到附近。”
独眼汉子沉吟片刻后,冷哼一声道:“就这么定了,十天后,一定要拿下此人!”
……
马车晃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前行。
顾长安捧着一本《论语》,眉头拧成了疙瘩。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低声念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前世读书时,《论语》他自然也翻过,只不过那时候,更多只是为了应付考试,或者看些所谓“国学解读”。
可如今真正身处这个时代,再回头去读这些东西,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比如这句“不亦说乎”,以前他一直觉得,无非就是“学习使人快乐”。
但现在再看,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里的“学”,似乎不只是学文章道理,更像是在学一个人该如何立身处世。
而“习”,也不仅仅是温习,更像是——去做。
顾长安盯着书页,若有所思。
“学了不用,是空谈;用了不合时宜,又成了迂腐……”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所以关键其实不在‘学’,也不在‘习’,而在这个‘时’字。”
马车另一侧,裴敬之原本正闭目养神。
听到这里,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顾长安却没注意,仍旧低头琢磨着书里的内容。
自从离开南阳县之后,他读书明显认真了许多。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些经义文章,好像并不只是空谈。
至少裴敬之不是。
那老头嘴里讲的东西,是真的会拿去做事的。
所以他也开始忍不住去想:这些圣贤书,当年到底想说什么?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裴敬之淡淡开口:“你方才那句,什么意思?”
顾长安一愣,抬起头,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迟疑道:
“学生只是觉得……学问若不能在合适的时候用出来,那读得再多,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学而不用,是空谈,可若不分时候、不分轻重地乱用,那便成了迂腐。”
“所以学生觉得,这个‘时’字,大概才是最难的地方。”
裴敬之安静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息,才重新闭上眼。
“还算有点意思。”
语气依旧平淡,可比起一路以来那些“不对”“重写”“狗屁不通”,已经算得上难得。
顾长安心里顿时一松。
虽然这老头嘴硬得厉害,但他现在多少也摸出点规律了。
裴敬之若是真觉得你无可救药,甚至懒得多说一句。
肯开口点评,反倒说明他开始认真了。
果然,从那之后,裴敬之偶尔会在他读书时插一句。
有时是纠正某个字音,有时是点破一句经义的另一层意思,有时候,甚至会随手丢给他一道破题,让他当场试着写。
顾长安写得磕磕绊绊。
尤其八股文那玩意儿,简直比他前世写论文还折磨。
可裴敬之却每篇都会认真看完。
看完后,也从不夸赞,往往只是在纸上随手圈几笔,然后淡淡丢下一句:
“再来。”
顾长安一开始还觉得受打击。
后来渐渐却发现,这大概已经是这老头表达认可的方式了。
车又行了七日,地势渐平,风里开始带着水汽。
“快到大河了。”赶车的裴福喊了一声。
顾长安掀开车帘,远远望见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线,横亘在平原尽头,像是大地被劈开了一道口子。
黄河。
在他前世,他见过黄河——在照片里,在视频里,在兰州的中山桥上。
但那都是游客的视角,隔着屏幕和护栏,感受不到什么。
而此刻,当马车越走越近,那道线越来越宽,越来越清晰,顾长安才真正明白“大河”两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水,那是一头蛰伏在大地上的黄色巨龙。
还没到岸边,他已经听到了水声。
沉闷的、持续的、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轰鸣。
到了渡口,顾长安下了车,双脚踩在松软的河滩上,望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黄河水,整个人都怔住了。
水是浑黄的,翻滚着泥沙,裹挟着力量,从西边天际奔涌而来,又向东边尽头咆哮而去。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裴敬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
“第一次见?”
顾长安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河。”
“这不是河,”裴敬之看着水面,语气少见地多了几分郑重,“这是天威。”
渡口边停着几艘渡船,最大的一艘能容三四十人,此刻已经有人在往上搬货物。
裴福去交涉,很快回来:“老爷,船家说风大,今日最后一趟了,咱们正好赶上了。”
一行人上了船。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顾长安扶着船舷,脚底传来一阵一阵的晃动。
他前世坐过游轮,但那种平稳和眼前的颠簸完全不同——这才是真正的水上航行。
船离岸后,风更大了,顾长安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河岸。
黄河太宽了,宽到两岸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了。
船行至河心,风浪更急。
船夫们喊着号子,用力撑着篙。
顾长安注意到,船舱另一侧的角落里,坐着两个汉子。
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粗布短褐,皮肤黝黑,看着像是普通的行脚商或苦力。
这两人上船之后,一直没有说话,也不看风景,只是低着头,偶尔用余光扫一眼船上的其他人。
就在这时,那两个汉子中的一个抬起头,正好与顾长安的目光撞上。
只是一瞬,那人立刻低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顾长安的心突然紧张起来。
这两人,怎么像是冲着自己这行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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