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程守谦离开后,顾长安又让人请来了杜世平。
杜世平身为叙州卫指挥使,常年驻守川南,对各家土司的情形远比外来的官员熟悉。
听完顾长安的询问,他沉吟片刻道:“顾大人,川南各家土司虽然都有自己的地界,可真正起兵与朝廷为敌的,目前主要还是那三家。”
“其余土司呢?”
“有些仍在观望,也有几家一直与官府保持往来。”
顾长安顿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杜世平走到舆图前,指向叙州西南的一处山地。
“这里有个青竹司,土官名叫覃守仁,此人接掌土司之位已有十余年,向来还算安分,每年该缴的贡赋,也都照章办理。”
“此前石门寨派人劝他一同起兵,他便没有答应。”
顾长安问道:“那他如今在做什么?”
杜世平道:“守着自己的寨子,既没有派人帮叛军,也没有出兵相助官军。不过前些日子,有几户山民从叛军地界逃出来,倒是被青竹司的人收留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还有呢?”
杜世平又指向另一处山寨。
“白岩司也一直在观望,那里的土官与石门寨原本有些旧怨,听说叛军曾派人借道,被他拒绝了。”
“不过他也担心朝廷平叛的时候,将附近山寨一并视作叛军,所以近来一直闭寨自守。”
顾长安听完,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许久。
三家土司已经起兵,可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山寨仍在观望。
这些人既没有公开与朝廷为敌,也不敢轻易站到官军一边。
倘若朝廷继续不分青红皂白地进兵,恐怕连原本愿意安分守寨的土司,也会被逼到叛军那一边去。
顾长安看向杜世平:“杜指挥使,青竹司与白岩司,你觉得哪一家更有可能与朝廷合作?”
杜世平想了想。
“若论与官府的交情,自然是青竹司,覃守仁此人做事稳妥,过去还曾协助官府缉拿过山匪。”
“至于白岩司,恐怕还得先探探他们的口风。”
顾长安点头道:“那便先从青竹司入手。”
杜世平连忙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顾长安指着舆图,缓缓说道:“这三家土司如今敢联手起兵,无非是觉得与朝廷作对,还有几分胜算。”
“可倘若其余土司都愿意站在朝廷一边,他们还能有多大的底气?”
杜世平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顾大人是想招抚?”
顾长安笑道:“覃守仁又没造反,何来招抚?”
“本官是想让他知道,朝廷此次平叛,只问罪于作乱之人,青竹司既然安分守己,官军自然不会无故侵犯他们的寨地。”
“至于白岩司,也可以先派人探探口风,看看他们究竟在担心什么。”
杜世平点了点头,拱手道:“末将这便安排!”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道:“霍总兵那边,也该给他送个消息了。”
杜世平好奇道:“什么消息?”
“告诉霍总兵,青溪渡这一仗打得不错,不过接下来几日,先让将士们好好休整,若能让这些观望的土司继续站在朝廷一边,甚至愿意相助官军,往后咱们便能少打几场仗,也能少死不少人。”
杜世平听完,郑重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
当日下午,两封盖着钦差关防的文书,分别从叙州府送往青竹司与白岩司。
与此同时,顾长安又命行辕的办事官员整理各州县涉及土司的呈文,重点查明此前山货交易、贡赋征派与寨地争端的情形。
他如今已经有了一些判断,却还需要更多证据。
至少,青溪渡俘虏口中的那些遭遇,究竟是个别山寨的情形,还是整个川南都存在的问题,必须先弄清楚。
忙完这些事情,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李昭宁见丈夫从前堂回来,便让人将晚饭端了上来。
夫妻二人边吃边聊,顾长安将白日里审问俘虏,以及准备联络青竹司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昭宁听完,点头道:“如此看来,那几家土司虽说联合起兵,可川南也有不少寨子,只想守着自己的地界安稳过日子。”
顾长安夹了口菜,笑道:“正是如此,若能先争取这些人,接下来平叛也能省不少力气。”
李昭宁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不过那些俘虏所说的事情,你可得好好查清楚。若真是官府私设关卡、胡乱征税,将原本愿意安分过日子的山民逼得活不下去,单靠平叛恐怕解决不了问题。”
顾长安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着,他又笑道:“所以今晚恐怕还得忙上一阵。”
李昭宁闻言,便让侍女去准备热茶:“那你先忙,需要什么跟我说。”
顾长安点头道:“有劳夫人了。”
……
晚饭过后,顾长安重新回到前堂。
程守谦已经命人将叙州府衙原本留存的相关旧档,以及此前各县陆续送来的案卷整理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大人,这是叙州府近几年有关山口税卡、土司贡赋的文书。”
程守谦指着另外一摞卷宗,继续道:“这些则是此次叛乱发生以后,各州县报上来的涉案官员名册与审讯记录。”
顾长安点了点头:“辛苦了,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程守谦拱手告退,留下两名书吏在前堂值守。
顾长安先翻看了几份关于山口关卡的记录。
其中有些税卡已经设立多年,也有几处是近两年才陆续增加的,地方官员各有说法。
他将几处存疑的地方记下,又取过那摞涉及官员的案卷。
既然皇帝命他查清川南叛乱的起因,这些曾经直接与土司打过交道的地方官员,自然值得仔细查一查。
顾长安一份份翻看下去。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份卷宗上,上面写着:高县知县,徐景行。
“徐景行?”
顾长安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总觉得有些熟悉,可他这些年从江西一路来到京城,后来又去了辽东、山西,认识的读书人与官员着实不少,一时间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继续往下看去。
根据地方官府此前呈报,徐景行涉嫌私通石门寨土司,纵容土兵作乱,如今已被停职,暂押叙州府狱候审。
卷宗里还附着几份指控文书,罪名倒是罗列了不少。
顾长安看过以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这些指控属实,这位徐知县的罪过可就不轻了。
只是其中几处地方,似乎还有待查证。
他正准备将卷宗重新看上一遍,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书吏走进前堂,拱手禀报道:“顾大人,外面有位妇人递了状纸,求见大人。”
顾长安抬起头:“这么晚了,还有人来递状?”
“回大人,那妇人是午后来的,一直在行辕外等候,程推官已经让人核验过她的身份,刚刚才将状纸送进来。”
顾长安问道:“她要告谁?”
书吏连忙答道:“那妇人说,她丈夫遭人陷害,如今被关在叙州府狱中,想请钦差大人为他申冤。”
“她丈夫是何人?”
“正是高县前任知县,徐景行。”
顾长安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手中的卷宗。
这倒巧了,自己刚看到徐景行的名字,他的家眷便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顾长安放下卷宗,吩咐道:“既然是徐知县的家眷,便带她进来吧,本官也正想了解一下这件案子。”
书吏连忙领命而去。
过了片刻,前堂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穿素色衣裙的年轻妇人,在书吏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状纸,衣裳略显风尘,却仍将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走进前堂以后,她抬起头,看向端坐案后的钦差。
顾长安也恰好望了过去。
四目相对,待看清那女子的面容,顾长安顿时愣住了。
紧接着,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满脸惊讶地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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