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福田是摸黑来的。
黑松沟的雾太浓,他进来的时候一脚踩偏,差点掉进赵九月埋雷的沟里。赵九月在外头守夜,听见动静一把按住,差点一石头砸下去。尹福田闷声说了句“是我”,赵九月才松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洞。
洞里的火不敢烧大,只留几块炭。尹福田蹲在炭火边,脸上全是雾水,眉毛上挂着水珠。他看样子赶了很远的路,气还没喘匀,就开口:“戴礼帽的动了大兵。这回不是三十个,是三百。从县城、玲珑镇、招远三个方向合围。圈越缩越小了。我的人昨儿在崤山后北边山头上看见了,一排黄衣裳,从山脚排到山腰,跟蝗虫一样。”
洞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炭“噼”了一声,碎了个小火星。刘歪脖手里的高粱米袋子滑了一下,他赶紧抱紧。留根抱着黑子,缩在角落里,眼睛睁得溜圆。赵大炮把枪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多远?”李金生问。
“从崤山后到黑松沟,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明天晌午前后能到沟口。”尹福田说,“这一路没村子挡着,他们走得快。狗也多,这回是正经的军犬,五条。”
李金生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划。黑松沟北边是崤山后,西边是玲珑矿,东边是石头房,南边是鹰愁崖。三面合围,只剩南边一条口子。可南边是绝路,鹰愁崖往下是深涧,人过不去。
“鹰愁崖有没有路?”李金生问。
“有。”赵九月说,“我爹走过。崖子中间有一条石缝,叫‘一线天’。人能侧身挤过去,但骡马不行,背东西也费劲。我爹说,从一线天过去,下到涧底,有条干河沟,往南走十里,通到双峰山脚下。”
“一线天有多窄?”李金生问。
“最窄的地方,一尺二。胖子过不去。”赵九月看了赵大炮一眼。赵大炮瞪回去:“我少吃两口,能过。”
“过得去也费劲。而且一线天里头有个拐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要是脚下一滑,人就没了。”赵九月说,“我爹带人走过一回,是追杀一头受伤的野猪。野猪卡在拐弯处,他拿枪顶着头打死的。他说那地方,进一次就再不想进第二次。”
李金生沉默了一阵。他低头看自己划的图。北边、西边、东边,三面。南边是绝路,可绝路往往也是活路。鬼子也懂这个,所以他们会把重兵压在南边,以为把人往南逼,就能逼到崖上。可他们不知道一线天。
“今晚就走。”李金生说。
“现在?”马六问。
“现在。鬼子的合围是明天晌午,可先头部队夜里就可能摸到沟口。这雾是我们最后的屏障。趁雾还在,走。”李金生站起来,“刘歪脖,粮食全部打包。能背多少背多少。赵九月,你那几个雷,不埋了,带走。到了新地方用。大炮,你背短的,留根跟着你。大斗断后。玉兰跟留根走。尹大哥,你路熟,前面带路。”
“我不走。”尹福田说。
众人看着他。尹福田站起来,把枪往肩上一挂:“我把你们送到一线天。然后我回去。程家洼还有人,我不能丢下他们。”李金生看着他,半晌,说:“好。”他没再劝。这老猎户,跟自己是一样的人,心里有杆秤。秤上不光有自己。
众人动手。东西不多,几袋粮,几杆枪,赵九月的工具,孙玉兰的药箱,红布。刘歪脖把高粱米分成三份,每人背一袋。留根背了个小包袱,里头是他自己的草鞋和黑子吃的饼子。黑子这狗,好像也知道要出远门,老老实实跟在留根后面,不叫,不跑。
出洞的时候,雾正浓。尹福田走在最前头,李金生第二,后头依次是留根、孙玉兰、马六、赵大炮、赵九月、刘歪脖。李金斗最后。出了沟口往南,绕过一片乱石岗,上山。这山没有路,只有石缝和荆棘。尹福田用砍刀开路,李金生在后面跟着,把砍断的枝条往两边拨,给后面的人让出落脚的地方。留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硬是咬着牙没出声。孙玉兰看见了,把他拉起来,拿布条简单缠了一下。留根说:“我不疼。”孙玉兰说:“知道你不疼。走吧。”
天快亮时,到了一线天。那地方果然是绝地。两座石壁挤在一起,中间一条缝,窄得只能侧身过。缝口长满青苔,滑溜溜的。往上看,天只剩一条白线。往里看,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风从缝里灌出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里头哭。
“就这了。”尹福田收了刀。他转过身,看着李金生。“往里去,走到头就是涧底。别停。停了后头的人没法走。”
李金生点头。他从怀里摸出最后那点烟叶子,递给尹福田。尹福田没推,接过去,捏了一撮塞进烟袋。两人对视了一眼。尹福田说:“等这阵子过去,你到程家洼来找我。我家还有半坛子酒,埋在后院枣树底下。”李金生说:“好。到那天,我跟你喝。”
尹福田不再说话,转身往北走了。他走得很快,雾很快把他吞了。尹大宝没跟他,留在了队伍里。这后生站在石壁边上,眼圈有点红,可没吭声。李金生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进。”李金生说。
赵九月打头,侧身挤进去。他背着工具,刮在石壁上,刺啦刺啦响。然后是留根,小,好过。黑子跟着留根,四只爪子扒着地,挤过去的时候肚子贴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再是孙玉兰,再是马六,赵大炮,刘歪脖,李金斗。李金生最后。他侧身进去的时候,石壁擦着他的胸口和后背,冰凉。他深吸一口气,往里挤。走了几步,回头看,缝口的白光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线。像一根亮着的线。然后,线也没了。
黑暗。
彻底的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前面的人的呼吸声,和石壁上的水珠滴下来的声音。他伸出手,摸到前面人的后背。是李金斗的手,往后伸着,在等他。李金生握住。那手很硬,很凉,但是稳。李金生心里就踏实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有一线光。先是灰的,渐渐泛白。风也大了,从前面灌进来,把闷气吹散。赵九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到了!看见光了!”然后是留根的声音,小,可听得清楚:“好大的石头啊!”
李金生出了石缝,站在崖底。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尖上斜照下来,打在涧底的干河沟上。那河沟里全是石头,大的像牛,小的像拳头,白花花的,晃眼。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线天,那道石缝在晨光里像一条刀疤,窄而深。他想起尹福田的话。等这阵子过去。会过去的。他抬头看天,天蓝得透,没有雾。南边的山峰层层叠叠,往远处延伸,隐在灰蓝的天际里。那边,是双峰山。那边,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走吧。”李金生说。
没有人催,没有人喊。只是脚步动起来。赵九月在前头,李金斗在最后。留根牵着黑子,走在队伍中间。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金生一眼。李金生朝他点点头。留根笑了。那笑很干净,像刚从雾里钻出来的太阳。
李金生走在最后。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黑松沟的方向。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和雾。他知道,沟里现在可能已经有鬼子的狗在叫了。可他们闻不着。他们闻不着了。那雾,那沟,那洞,全被甩在了身后。前面是石头,是河沟,是南边的山。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二十九章 完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赤血番号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53/353516.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53516-96402903/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梳篦)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赤血番号,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