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春棠一路历尽辛苦，在省城槐树街周记裁缝铺落下脚：包吃住，头三个月一个月六块，满师计件。
腊月二十六，晌午，一辆班车在永兴场刹住。龙青九跳下踏板，腿肚子还跟着车身颤。
回到四宝村，碰到几个熟人，看清是他，都愣了一下，眼神有点怪，想说什么又没说，点个头就过去了。
回到家，陆婷香抓住他的胳膊，一拳捶在他胸口：“你个挨千刀的……两年多，信都没得一封……“
龙家平躺在床上，人比他走的时候又缩了一圈。龙青九跪在床边，把帆布包打开，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摆在床沿上：“两百六十三块。我就只找到这点钱。但是我得回来看爹娘。“
吃饭的时候，龙青九装作随口，问了一句：“雷家坝……那家人，如今咋个样了？“
陆婷香声音压得很低：“青九，你问的是春棠吧。她……命苦。“
她一样一样地把苏春棠的情况说了一遍。
“她冬月末去省城了。“陆婷香看着儿子的脸色，“听说是在一个裁缝铺子里。她给她娘寄过钱，汇款单上写的是省城槐树街，周记。“
那一夜他睡不着。隔壁爹的咳嗽一声长一声短，像一架随时要断拉杆的老风箱。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苏家。
王桂兰把他让进堂屋，倒茶，手一直在抖。龙青九没绕弯子：他要知道春棠在省城的确切地方。
王桂兰半天没说话，从里屋拿出一张汇款单，龙青九看见汇款人地址写的是——省城槐树街，周记。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没门牌号，她像是怕什么人顺着这张单子找过去。
从苏家回来，路过代销店，他进去打酱油。
柜台后头，两个婆娘正咬耳朵，说的就是苏春棠——“白虎星哦，克死爹，克死娃，克死男人，如今跑到省城去了，哪个晓得她在外头做啥子营生。那种长相，那种命，哼……“
龙青九把酱油瓶往柜台上一放。
“婶子，“他说，声音不大，那两个婆娘却都听见了，“嘴是拿来吃饭的，不是拿来嚼人骨头的。她做啥子营生？她在裁缝铺子里踩缝纫机，一个月六块钱，寄两块回来给她娘抓药。这钱干净。嚼她的人，先摸摸自家的嘴干不干净。“
两个婆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缩起脖子走了。
代销店的胡老板把酱油递给他，压低声音：“青九，你为她出头，叔佩服你。可你也听叔一句——你这一出头，明后天村里的话就要变方向喽。'龙家那娃儿还惦着白虎星'，你信不信？“
龙青九捏着酱油瓶，半天没说出话。
他信。他咋个不信。他就是太晓得这个村子了——他护她一句，在她名声上就是新添一层油。他的情分，在这个地方，只能是她的脏水。
回到家，他把这个年守完了。他把两百块留给娘，娘说啥子都不要，他摁住娘的手：“拿着。我出去了还能挣。“
正月里，爹又犯了一回凶的。半夜咳醒，一口气接不上来，脸憋得乌紫。龙青九披衣起来，捶背，顺气，喂热水，折腾到鸡叫，那口气才顺下去。第二天张永福来看了，把他叫到院里，压低声音：
“你爹这个肺，跟你讲实话——是慢功夫，烂棉絮，好不了了。养得好，拖个十年八年，有；养得不好，一阵风就吹倒了。药不能断，人不能累，冬天不能受凉。“老郎中背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回头，“青九，守是守不住这个病的，要拿钱养。你守着他，就是爷儿俩一块儿耗死；你出去挣钱，按月寄药钱回来，他这个病，就能一年一年地拖。“
老郎中走了。龙青九在院里站了半天。
守着他，是看着他断药；出去，是拿分离换他的药钱。这道题，算得清，咽不下。
那天夜里，娘给他补衣裳，补着补着，忽然说：“青九，你要走，就走。“
“娘——“
“娘眼睛没瞎。“陆婷香咬断线头，“你白天揽活，夜里算账，半夜听你爹咳嗽。这个家是口浅井，养不住你这条龙。你爹有我。你挣你的钱，寄你的药钱，就是孝。“
龙青九半天没说出话。末了，他说：“娘，我出去之前，先去一趟省城。“
陆婷香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去看看也好。看完了，心就定了。“
正月初九，龙青九到了省城。找到槐树街，天擦黑。在街中段，看见了那块匾：周记裁缝铺。
铺子里灯亮着。他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靠里那台缝纫机前，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罩衣，头发在脑后挽着，正低头赶一条裤子的缝。
龙青九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街，一块玻璃，看了很久。
他抬起脚，要过街。
脚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他想起帆布包里只有几十块钱。
他想起苏守成要的三千，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挣不到，把手砍了。
他想起代销店胡老板那句话：他的情分，只能是她的脏水。他今天推开这扇门，明天“白虎星在省城勾搭野男人“的话就能长上腿。她的难处，他一分都帮不上；她的骂名，他一分都洗不脱；她如今的安生日子，反倒要因为他这个“从前相好的“找上门，又不安生。
街对面的灯底下，她踩完一条线，停下来，低头去换梭芯。手指翻飞，头埋得很低，颈子弯成一道瘦瘦的弧。
龙青九在街对面站着，把这个画面死死刻进眼睛里。
她活着。在省城立住了。有自己的手艺，有自己的灯。比跟着他的任何一天，都体面。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墙根的阴影里。
香香，他隔着一条街，在心里说，我看见你了。看见你过得立得住，我就放心了。你莫怪我不过来——我如今这副样子，没脸进你那扇门。你等我。这一回不是跟谁立的约，是我跟自家立的：挣不够钱，洗不白你背上的名声，我龙青九，不见你。
他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转身，走进省城正月的人流里。
一条槐树街，隔着一块玻璃，因为钱不够，因为名声脏不起，把两个人隔在了各自的世界里。
这一隔，就错过了。再想见，就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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