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皇。" 萧楚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您方才说,当年您怕皇叔势大、权重、人人拥戴。儿臣想替凌尘问您一句 ——"
他抬眼,看着自己的父亲:"那您,怕不怕儿臣?"
殿中静了。
明德帝看着他,没有立刻答。烛火在他浑浊的眼里跳了跳,他才开口,答的却是另一句:"楚河,你方才站那么远,是在怕朕么?"
萧楚河一怔。
"你不怕朕。" 明德帝轻声道,"朕为什么要怕你?"
萧楚河没接话。有些话不必接 —— 他听得懂。父皇这是在说,信他,信到不怕。
"…… 可您当年,也这样信过皇叔么?" 他问。
殿里又静了片刻。
"信过。" 明德帝道,"朕这辈子,只真心信过两个人 —— 你皇叔,和你。你皇叔说过一句话,朕记了半辈子。他说,' 这孩子,将来是北离的福气。'"
"…… 后来,你皇叔那边,朕就不信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你 ——"
他没说完。
殿里静得只剩烛火声。萧楚河等了片刻,没等到下半句,便没有追问。他垂着眼,忽然道:"…… 儿臣,还没想好。"
"想好什么?"
"想好要不要接您这把椅子。"
明德帝没说话。殿外暮色沉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半晌,他道:"朕不急。朕这把老骨头,还等得起。你慢慢想,想明白了,来告诉朕。"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哥,那我也想好了。"
萧凌尘不知何时站到了萧楚河身侧,鲜红的甲胄上还沾着尘土:"我父亲当年把椅子让给了皇伯父,我不让。你若坐,我琅琊军服你;你不坐,这椅子,就真没人配坐了。"
萧楚河看着他:"你不是明日要回东海么?"
"回。" 萧凌尘咧嘴一笑,"我回去替你练兵。你哪天想明白了,一句话,二十万琅琊军听你调遣。这跟劝你当皇帝,也不冲突。"
萧楚河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明德帝在软榻上,也跟着笑了。
"凌尘说的是玩笑,朕说的是实话。" 他道,"朕今日的话,你不必现在答。"
萧楚河沉默良久,低声道:"…… 儿臣记下了。"
萧凌尘抱拳对明德帝道:"皇伯父,我琅琊军明日拔营回东海。我父亲的清白既已还了,这京城,我一天也不多待。"
明德帝点了点头:"…… 也好。朕会让人,好生重修琅琊王的坟冢。"
"谢皇伯父。" 萧凌尘道,"不过坟冢修不修,我父亲大约也不在意。他这人,生前就只在意两样 —— 这北离的江山,和您这个兄长。"
明德帝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月上中天,清辉漫过庭院,萧楚河踏着夜色回到雪落山庄。
廊下还亮着一盏风灯,沈知珩果然尚未安歇,石案上温着一壶酒,热气袅袅升腾,瞧着竟是早算准了他会在这个时辰归来。听见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沈知珩头也没有抬,指尖轻轻摩挲着酒盏,淡淡开口:“想通了?”
“没有。”萧楚河走到他对面,径直落座,伸手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烈酒。
沈知珩闻言便不再追问。二人相对无言,杯盏起落,一壶温酒便这样缓缓饮尽。
廊边的风灯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晃,灯火明明灭灭。屋内的纸窗之后,忽然传来沈知意闷闷的声音,隔着一层窗纸,听着有些含糊:“哥,他是不是要当皇帝了?”
沈知珩将空空的酒杯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还没想好。”
窗内沉默片刻,那道声音又再度响起:“那他若是想好了呢?”
沈知珩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略一思忖,缓缓说道:“要么,北离得一位明君;要么,江湖多一个萧瑟。”
屋子里静了片刻,沈知意的声音再次飘了出来,语气松弛:“……哪个都挺好。”
沈知珩心中暗自思忖,方才又完成一桩隐藏任务,十积分已然入账。其实萧楚河究竟会不会登临帝位,并不会卡死主线走向,无论他做出何种抉择,自己早已备好了对应的后手。
萧楚河是他们的朋友。纵使兄妹二人私心里,都更盼着他能够接过北离的江山,可谁也不会为了区区十枚积分,便去逼迫他做出违背本心的选择。
夜色愈发沉浓,整座天启城渐渐陷入沉睡,千家万户灯火次第熄灭。唯独皇城深处,含章殿的那一盏烛火,依旧孤孤摇摇,长明了很久,很久。
钦天监在天启城东南,一座高台,夜里能望见整座皇城的灯火。
沈知珩和沈知意登台的时候,正赶上监里的小道士们抱着观星簿满台乱跑。沈知意仰头看着高台上那口古铜浑仪,啧了一声:"哥,国师住这儿?我还以为得爬什么名山大川。"
"国师清修,住得离天子近些,方便观星。"沈知珩理了理衣襟,把拜帖递给门房,"烦请通传——沈知珩、沈知意,求见齐师。"
门房是个小道士,接帖的手一抖,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师父——讨债的来了!讨债的来了!"
沈知意:"……哥,你听,师兄这徒弟,嗓门还挺大。"
齐天尘端坐在蒲团上,仙风道骨,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仿佛方才那声"讨债的来了"跟他全无干系。
"小师妹,多年不见。"他放下棋子,眉目和善,"一路辛苦。"
"不辛苦。"沈知意甜甜一笑,摊开手,"师兄,见面礼。"
齐天尘脸上那点和善,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什么见面礼?"
"十五年前,黄龙山脚下。您亲口说的——'小师妹,等再见着你,师兄一定给你补上一份大礼。'"沈知意掰着指头,"师兄,十五年,您这大礼,是打算等师妹给您烧纸的时候,一起捎下去么?"
"咳。"齐天尘面不改色,"贫道近日观天象——"
"天象说您该还债了?"
齐天尘被噎住了。沈知珩在旁边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师兄,算卦的都知道欠债还钱。您总不能比算卦的还不讲理。"
齐天尘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郑重地放在案上。
"当年,是贫道穷。"他道,"全身上下的钱,只够买一串糖葫芦。贫道揣着那串糖葫芦,想给小师妹送去——结果半道上,让一个叫花子抢了去。"
沈知意:"……"
"这债,贫道记了十五年。"齐天尘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今日连本带利,补上。"
沈知意将信将疑地拆开油纸——里面躺着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在日光下晶亮晶亮的。糖衣上竟隐隐有些细小的纹路,像是……符箓。
"师兄,您这糖葫芦,"沈知意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是拿天机炼的?"
"嗯。"齐天尘一本正经,"贫道炼了十五年。吃了它,可挡一次灾劫。"
"……您糊弄鬼呢?"
"天机不可泄露。"齐天尘道,"但可以吃。"
沈知意:"…………"
她扭头看沈知珩,沈知珩正低头喝茶,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玩笑归玩笑。齐天尘敛了神色,道:"小师妹既然来了,正好——师兄有一桩事,想问问你们。"
"最近江湖上不太平。三个月里,七处村镇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后来在山里寻到了人,一个个形销骨立,神智全无,力大无穷,见人就扑——"
"药人。"沈知珩放下茶盏,接了他的话。
齐天尘点了点头:"有人以药物炼人,把活人炼成不知痛楚、不惧刀兵的傀儡。陛下命贫道彻查,贫道查了三个月,查来查去,线索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天启。"
"那炼药的人,就坐在天启城里。"
沈知意咬着糖葫芦的动作顿了一下:"师兄,你这不是给自己家门口招贼么?"
"贫道也不想。"齐天尘叹了口气,"可药人作乱,陛下命贫道彻查——贫道这把老骨头,一个人,破不了这个局。"
"所以呢?"沈知意咔嚓咬了一口,"师兄这是要跟我们借钱?"
"不借。"齐天尘看着她,"师兄要借人。"
沈知珩放下茶盏,笑了:"师兄,您知道我平生最擅长什么?"
"什么?"
"写信。"
"信,我七天前就寄出去了。"沈知珩道,"能破这局的人,都在来天启的路上了。"
齐天尘看着他:"……寄给了谁?"
"到了地方,"沈知珩起身,掸了掸衣袍,"师兄自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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