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祠堂前的石坪上,立着一方青黑色的灵测石。
每年这个时候,秦家都要开一场品灵大典:族中子弟依次上前,掌心贴石,当众测出灵力品阶。品阶高的,来年月例翻倍,最好的修炼室任挑,族老亲自指点;品阶低的,往后一年,在人前都要矮上三分。这是秦家立族数百年雷打不动的规矩,比族规还重。
这一日清晨,石坪上人满为患。嫡系旁支,老少爷们,把祠堂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连城里几户有头脸的人家都遣了人来观礼——东荒偏远,灵力稀薄,一个家族的品灵大典,便是这座小城一年里最大的盛事。
按长幼,先测的是二房的长子秦烈。
他今年十九,掌落石上,青黑石面骤然亮起一层耀目的灵光,稳稳停在极高处——「灵者,巅峰!」灵测长老的声调微微上扬。石坪上喝彩四起,高台上的族老们也纷纷含笑颔首。这两年,秦烈是秦家最拿得出手的苗子,族中最好的资源也大半往二房堆;等他测完走下台来,一路都有同辈子弟往他身边凑。
待这一阵喧腾歇下去,人群里有人低声道:「轮到那位了。」一句话出口,本已有些松散的人群又齐齐绷直了脖子——秦家的品灵大典,年年都是两场戏:一场看二房的秦烈还能涨多少;另一场,看那位昔日的「东荒灵子」,今年是不是还停在原地。有人伸长脖颈,有人已经先抿起了嘴角。
灵测长老念出下一个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念一份念了五年的旧文书:
「秦逸。」
石坪上倏地静了。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从人丛里慢慢走出来的身影上。少年十七岁,身量在同龄人中已算拔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都起了毛边。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没有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怜悯、戏谑与看好戏的意味,一步一步登上灵测台,掌心贴上那块温凉的青石。
石面亮了一亮。
随即,那点亮光像是被什么按住了,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只剩极浅的一层晕,若有若无。
灵测长老俯身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秦逸——灵徒,四段。」
石坪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真的只有一瞬。
然后,哄笑声像被闸门放开的水,哗的一声,漫过全场。
「四段?又是四段!」
「五年了,纹丝不动,这也能叫修炼?」
「嘘——小声些,人家好歹做过咱们东荒的灵子。」
「做过?那是老黄历了!」
「当年族老们还说他怕是要晋灵王呢,啧啧——如今倒好,连只猫都比他爬得快!」
满台的日光,满坪的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少年把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树——弯不下来,也拔不走。
少年立在台上,垂着眼,不辩一词。
十七岁的年纪,把满堂讥讽,一字一句,听进心里。他没有去看那些笑弯的眉眼,也没有去看高台主位上那道挺拔的身影——那是他的父亲,秦家家主秦鸿。从秦烈测出灵者巅峰起,父亲端起的茶盏便没有放下过;此刻,那盏茶大约已经凉透了。
二伯秦嵩坐在族老席上,慢条斯理地替自家儿子理着衣领,嘴角噙着一丝笑,目光漫不经心,先扫过台上,再扫过秦鸿的脸。他什么都没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灵测台上,少年收手而立。
满场喧闹里,只有离他最近的灵测长老看见:那截垂下的袖口里,少年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一下,又一下。
秦家立族数百年,出过的天才不算少。可没有一个,像秦逸当年那样,来得又猛又亮。
他六岁开灵那日,据说秦家老宅上空有金虹横过,惊动了半座东荒。族中的老人围着他看了又看,说这孩子开灵之早,整个灵枢大陆有记载以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八岁,晋灵者。族老们说,这叫百年一遇。
十岁,晋灵师。「东荒灵子」四个字的金字牌匾,便是那一年挂进秦家祠堂的——秦家立族以来,头一回有人把这四个字请进门。秦家摆了三天流水席,连魔兽山脉里的猎户都听说了:秦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天才。
十二岁,晋灵宗,巅峰。
十二岁的灵宗巅峰。族里苦修一辈子的老人至死都摸不到的门槛,这个孩子十二岁就站在了门前,再往前一步,便是灵王。那年品灵大典,族老们从高台上走下来,一个一个拍他的肩,说秦家五十年没出过这样的苗子;平日里最稳重的父亲,那几日走路都带着风,在祠堂里背着手踱了一圈又一圈,把那块新匾看了又看。
秦逸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志得意满。他只记得,那几年,父亲的眼睛,是亮的。
变故,出在他十二岁那年冬天。
那夜他照例修炼,灵力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前所未有地好。他甚至听见体内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门,裂开了一道缝;他几乎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然后,胸口深处忽然一凉,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轻轻合拢。
他那一身灵力,当着面,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沙漏倒扣,一粒不剩。
修为从灵宗巅峰一路暴跌:灵师,灵者,灵徒……最后停在灵徒四段,再没有动过。
秦家连夜请遍了东荒的名医、游方的高人。人人都摇头:经脉完好,丹田无损,连气机都照常流转——怎么偏偏就修不上去了?
没人答得出来。那年冬天,秦鸿的鬓边,添了第一缕白。
后来,便是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年品灵大典,他都在同一方青石上,听同一场哄笑;起初还有人替他叹气,后来,连叹气的人都懒得叹了。
「东荒灵子」的金匾还挂在祠堂里,没人摘,也没人再提。月例从族中头一份,一路降到了末等;从前围着他转的仆役,如今远远见了便绕道走;同辈的子弟不再与他同行,族老们的目光也学会了跳过他,径直落向二房的方向。只有他十岁那年族中赏下的那柄旧剑,还被他日日擦拭,雪亮如新——像守着什么,不肯放手。外头的说法一年比一年难听:起初是「练功出了岔子」,后来是「伤及根基,废了」,再后来,有人悄悄说,秦家那位灵子怕是被什么脏东西吸干了——这话传进秦逸耳朵里,他不恼,也不辩。一个曾经站上云端的人,是怎么被一步一步踩进泥里的,他都记得。
族里人都当他认了命。
没人知道,五年来,他夜夜坐在小院的老槐树下,一遍一遍地运转灵力,一遍一遍撞向那道门槛。灵力涨到灵徒五段的关口,便散;散了,便再聚;聚了,再撞。
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困兽。少年眼底常有血丝,指节磨得发白,却从不肯停。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不肯停。他只是记得那夜那声脆响——记得门缝里那一线,只亮了一瞬的光。他总觉得,那道光,不该就这么灭了。
「秦逸——可还有话说?」灵测长老照例问道。
他垂着眼。这个名字,他念出过「灵宗,巅峰」,也念了五年「灵徒四段」。这一句问话,是给测完的子弟留一句体面,好让来年有个奔头。换作旁人,此刻自当抬起头,说一句「来年必晋」之类的豪言。而台上的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坪上有人开始不耐烦地嗤笑出声,他才轻轻摇头:
「没有。」
两个字落地,哄笑声又起了一层。灵测长老看他一眼,没有再问,只提笔,在族谱册上秦逸的名字旁,落下与往年相同的四个字:灵徒四段。
「散了吧。」高台上,秦鸿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有放下茶盏时,指尖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清晨过后,有些憋了五年的话,就要摆到台面上来了。
人群潮水般散去。秦烈被人簇拥着说笑,隔着人流,他往灵测台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大典既散,他忽然觉得,是时候与那位「堂弟」,好生说说话了。
台上,人已经走空了。
少年还站在原地,垂着眼,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青衫的衣角吹起,又落下。
满堂讥讽,他已经一字一句收进了心里;那些笑弯的眉眼、摇着的头、意味深长的目光,他也都记下了。五年了,这样的清晨他站过许多回——他不是听惯了,他是怕自己有一日,真的会听习惯。所以每一句,他都像刻石一般,刻进了心里。
他没有认命。
他只是还没有找到路。
但他记得——十二岁那年的冬天,那扇门,裂开过一道缝。
缝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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