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斗定少主,三月之期,到了。
前一夜,秦鸿来了。
秦逸正在屋里擦剑——就是箱底那柄,擦到一半,听见脚步声,飞快把剑塞回被褥底下。门被叩响,父亲端着一碗热羹进来,在他榻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秦逸心里有数,也不点破,陪他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鸿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明日……比斗,你打算,怎么着?」
秦逸:「儿子去打。」
「打?」秦鸿看着他,欲言又止,「你如今……烈儿那孩子,可是灵者巅峰。逸儿,爹不是怕输——爹是怕你,在台上再伤一回,再叫满城人,笑你一回。」
「你这些年,好不容易……安稳些了。」他把那碗热羹往儿子手里推了推,声音低下去,「爹认输得起。少主之位,让出去便让出去,爹还有一双养家糊口的手。你,犯不着为了一口气,去台上——」
「爹。」秦逸打断他,把碗接过来,却没喝,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儿子明日,不认输。」
秦鸿一怔。
「爹信儿子一回,」秦逸道,「明日,您就坐在台上,看儿子,打一场。」
秦鸿望着他,喉头动了动。儿子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逞强的火,也没有认命的灰——那双眼睛,他太熟了。十二岁之前,儿子每次说“爹,您看“,都是这副模样。
他忽然觉得鼻头发酸。他飞快别开眼,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儿子,半晌,才挤出一句:
「早些睡。明日……爹在台下看着你。」
他走了。秦逸捧着那碗热羹,在灯下坐了很久,才低低道:
「师父,弟子明日,要让爹亲眼看见。」
「嗯,」玉里,尘老的声音慢悠悠的,「藏了三个月,该亮相了。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去:「台上那一战,是明刀。台下那些眼睛,才是暗箭。你只管赢你的;旁的,老夫替你盯着。」
秦逸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点头:「弟子记下了。」
次日,秦家演武场,天朗气清。
场中高台早搭好了,红绸招展;两厢族老分坐,秦鸿高踞主位,秦嵩坐在右首,面上带笑,眼底却有压不住的光——三月,他等了三个月,就等今日。
演武场外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秦家少主之争,早已传遍全城,连城里的赌坊都开了盘口,白纸黑字挂在场外:「秦家比斗——秦逸能撑几招:三招,一赔三;五招,一赔五;主动认输,一赔一。」盘口前挤得水泄不通,十个人里有九个,压的是“三招“。
「三招都是抬举他了。」有人嘬着牙花子,「四段对巅峰,我看呐,一招都悬。」
秦逸到的时候,场中已经坐满了。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腰上挂着那柄青鞘旧剑,穿过人群,落座在秦鸿下首。满场的目光扫过他,又挪开,像扫过一件摆设——没人多看他一眼,倒是有人瞥见他腰间的剑,嗤笑一声:「哟,废物少主,还佩上剑了?」
秦逸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着。
族老宣布比斗开始。规则简单:秦家同辈子弟,皆可登台;胜者留台;最后立于台上之人,定为少主。
话音落下,秦烈便起身,缓步登台。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劲装,提剑在手,往台上一站,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灵者巅峰的气息毫无收敛,场中族学子弟,齐齐一噤。
「哪位兄弟,先来赐教?」秦烈立于台上,笑吟吟地,目光在台下同辈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台下鸦雀无声。过了片刻,一个旁支子弟咬牙登台——他修到灵者初段,算同辈里出挑的了,也想赌一把。秦烈也不客气,三招,将他连人带剑拍下台去。第二个上台的,刚拔出剑,与秦烈一个照面,被剑气扫得连退七步,一脚踏空,滚下台来。
再没有人敢上了。
秦烈立于台上,把剑往地上一拄,目光越过满场,慢慢落在秦逸身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全场都听见:
「堂弟,三个月前,你让哥哥多备两服药——」他咧嘴一笑,「哥哥备好了。今日这药,你用得上,用不上?」
满场哄笑。秦嵩端起茶,慢悠悠呷了一口,眼皮也没抬。族老们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叹气。秦鸿端坐主位,手按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手心的汗,把掌心洇得湿了一片。
满场笑声里,秦逸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笑声先是一顿,随即更大——有人笑得前仰后合:「少主这是要上台?快,快拦着,别叫四段上去丢人了!」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直着脖子喊:「秦逸哥,要不要给您备纸笔?免得台上认输,来不及写!」
秦嵩也笑着,慢悠悠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场听见:「逸儿侄,二伯多嘴一句——台上刀剑无眼,你若觉着撑不住,早些认输,不丢人。你爹这些年,就你一个儿子,别叫他在台下,看着你伤着。」
这话说得又体贴、又体面,字字都在为秦家着想,可听在有心人耳里,却句句都是钉子:仿佛秦逸登台,是拿他爹的软肋,去赌一场必输的局。
秦逸没有回头。他停在台口,声音不高不低:
「多谢二伯记挂。只是侄儿今夜出门时,跟爹说好了——今日,侄儿不认输。」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主持比斗的老叔公皱眉,拦住他:「逸儿,比斗点到为止,一方认输即止。你……烈儿是灵者巅峰,你如今——」
「谢族老提醒。」秦逸道,「弟子,不认输。」
满场,倏地一静。
秦烈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不恼,只笑:「堂弟,有志气。说吧,你想让哥哥怎么个打法?三招,还是五招?」
秦逸没有答他。他站在台上,慢慢解开衣领,把那枚贴着心口的玉,往衣襟深处拢了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三个月了。
白日里弓着的腰,他一寸一寸,直了起来;收了三月的灵力,在他丹田里,缓缓地,醒转过来,像一头睡足了的猛兽,伸了一个懒腰。
灵徒五段。六段……一路攀升,毫无阻滞,直到——
灵徒巅峰。
灵力自他身上激荡而出,卷起台上一阵风,吹得红绸猎猎作响。满场死寂了一瞬——然后,像一锅沸油里泼进一瓢凉水,轰然炸开!
「灵徒巅峰?!他、他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品灵大典,他还是灵徒四段!三个月,四段到巅峰?」
「他当年可是十二岁的灵宗巅峰!这是……重新爬回来了?」
秦嵩手里的茶盏,一晃,泼出半盏,泼在他自己袍子上,他竟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台上。族老们齐刷刷站起一片,老叔公扶着台柱,瞪圆了眼。
秦鸿坐在主位,一动不动。
他愣愣地看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那是他的儿子。三个月前,儿子还弓着腰,在他面前演那气喘吁吁的废物;昨夜,儿子跟他说“您就坐在台上,看儿子打一场“。他原以为是少年人逞强的话……
他忽然想起儿子跌下来的那五年。祠堂里跪了一夜没人应的冬夜、被当众撕碎的婚书、满城的笑话、儿子的脊背一日比一日弯下去……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日复一日,把书房那盏灯,亮到深夜。
原来,儿子从来没有认过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眼眶,忽然就红了。
台上,秦烈也愣住了。那点居高临下的笑,僵在脸上,一寸一寸,收了。他盯着秦逸周身那层灵力光晕,目光从震惊,到阴沉,最后,化作一声冷笑:
「好。好一个秦逸!藏了三个月,就为今日?」
「我倒要看看,」他缓缓拔剑,剑尖斜指地面,灵者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轰然压下,「一个灵徒巅峰,拿什么,赢我灵者巅峰!」
「堂兄,请。」秦逸道。他解下腰间旧剑——剑鞘斑驳,剑柄上的旧布条都磨毛了。他缓缓拔出剑来,剑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道冷冷的光。
台下,秦鸿认出了那把剑。
那是他儿子十一岁生辰那年,他请城里最好的铸剑师打的。他记得自己亲手挑的剑鞘,记得儿子接剑时,在院子里舞了整整一个下午,小脸兴奋得通红。后来儿子跌下来,那把剑,便再没见过了——他以为,早被儿子丢了。
原来,儿子一直收着。收在箱底。收过了五年。
秦鸿看着台上握剑的少年,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死死攥着膝上的手,把涌到喉头的那股劲儿,硬生生,压了回去。
台上,老叔公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重重,往下一落:
「比斗——开始!」
铜锣「当」的一声,余音未落——
秦烈的剑,已经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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