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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县令家鸡飞狗跳的日常生活》第一卷:丰邬县 第52章 拜师

    很快,童徽钝刀子割肉的手段,主簿就领教了。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不能去找童徽理论。

    怎么理论?人家又没有明着针对你,不过是正常分派公务罢了;他舍不得让高太太去赔罪,他一看到高太太受委屈心里就难过。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些加派的差事一件一件地做完,自此之后每日伏案到深夜,案上的灯油烧了一盏又一盏。

    高太太看着主簿每天忙到那么晚,自然也明白过来。她心疼的紧,想去道歉,但见主簿没提,便知道他舍不得自己去道歉。她无法,写信给她爹,求她爹派个人过来帮丈夫。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就到了年底。

    童徽真的没有去看过杨玉钿一次,但杨玉钿已经不哭了,她开始梳妆,开始给童愉唱童谣念书本,开始正常的生活。她想着,不过就是回老家吗,她也不是没有回过,最差不过就是以后再也不回来,又不是要她去上吊。

    不过童徽并不是完全不想去看。他是真没时间。到年底了,所有的事情都涌了上来:赋税要结算,刑名要复核,上面来的公文要一一回复,下面报上来的事情要逐件处理。他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午饭都是在签押房里就着公文吃的。

    县学里的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了。三年两次的院试,就在明年五月。县学里有资格下场的学生都在埋头苦读,连平日最爱说笑的几个都收了心,整天捧着书不撒手。

    童徽没有提让童汝昀下场的事。童汝昀也知道爹的意思。按童徽的想法,再等等也不迟,十三岁的年纪,急什么?多读几年书,根基打牢了,到时候一鼓作气拿下榜首,更值得说道。

    可童汝昀不这么想,他等不了了。他想赶紧拿下秀才的功名。

    杨玉钿被禁足在正院,过完年后要送回老家。送回老家这件事,童徽没有再说起过,但也没有说算了。这件事就这么悬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童汝昀怕他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的气慢慢消了,等这件事慢慢被人忘了,也许就算了。可童汝昀不想让它算了,他要让杨玉钿走。

    只要她还在,这个家就安生不了。他应考的时间和杨玉钿要回老家的时间差不了多久,他很乐意亲自把继母送回老家,同二叔公说说话。

    他自然会在老家等到放榜,到时候他若考中,一个童生和一个秀才说话的分量,自然是不一样的。

    童汝昀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打算。他只是闷着头读书,比以前更用功了。

    白天在县学,他缠着方先生问策论。方先生被他问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壶又一壶的茶,讲到后来嗓子都哑了,最后摆着手说“今日就到这里吧”。童汝昀不走,还站在那里等,方先生只好又讲了一段。讲完了,他又问,方先生实在招架不住,找了借口溜了。

    他转脸又去找教谕李先生。李先生脾气比方先生好,有问必答。不管童汝昀拿什么刁钻古怪的问题来问,他都不急不躁,慢慢地给他讲清楚。

    但李先生事情多得很,有时候正讲着就被人叫走了。童汝昀也不急,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等李先生忙完了再接着问。

    晚上回了家,他也不闲着。书桌上的灯亮到深夜,汝桥和汝栋两个人轮流陪着。刚开始还好,两个人兴致勃勃的,一个研墨,一个掌灯。到后来两个人都熬不住了,眼皮打架打得厉害,站着都能睡着。童汝昀也不叫他们,摆摆手让他们去睡,自己一个人坐在灯下,直到深夜。

    绿姨娘看着童汝昀发疯一样的学,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于是给厨房说了:“老爷年底太累了,伙食一定要好起来,多加几个菜,多些荤腥。”

    自杨玉钿被禁足之后,童徽便把管家的事交给了绿宓,厨房对她的话,自然无有不应。

    这天下午,童汝昀在教谕的值房里堵住了李先生。

    他手里拿着一篇新写的策论,墨迹都还没干透,带着一股松墨的清香。他把文章递过去,恭恭敬敬地说:“请先生指点。”

    李先生接过去念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又念了一遍,眉目才慢慢舒展。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说:“这段有点意思,但论据还不够扎实。你引的那个典故,出处是哪?”

    童汝昀正要回答,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出自《汉书·食货志》,晁错论贵粟疏。”

    童汝昀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丝绦,衬得人格外清俊。

    童汝昀愣了一下便认出来了,这就是之前在重阳大典上见过的那位张举人。

    李先生看见来人,笑着说:“子希来了,快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县尊的大公子,童汝昀,在县学读书。”他又转向童汝昀。

    童汝昀已经很有眼色地上前行了礼,规规矩矩地一揖到底:“学生见过张先生。之前在重阳大典上,有幸得过先生的指点。”

    张骥笑笑,目光落到了桌上的文章上。他走过来,拿起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偶尔眉头微动,偶尔嘴角微扬,像是在品味什么。看完才开口:“这篇策论,是你自己写的?”

    “是。”童汝昀说,心跳得有些快,“请先生指点。”

    张骥没有立刻回答,只问:“你今年多大?”

    “十三。”

    张骥看了他一眼,便指着文章中的几处,一处一处地讲了起来。

    他可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讲法,他先问童汝昀为什么这么写,问他写这一段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个典故而不是那个典故。听他答完了,再说自己的看法。

    童汝昀发现,这个人年纪虽轻,可肚子里是真有货,旁征博引,从经史子集到历代策论,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大半个时辰。

    李先生早就被人叫走了,临走时还笑着拍了拍童汝昀的肩膀,意思是好好学。屋里只剩下他们俩。童汝昀把自己这些日子在读书上的困惑、写文章时遇到的难题,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张骥不厌其烦,一一作答。童汝昀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骥,生怕漏掉一个字。他的手底下飞快地记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张骥说完了,他还在记,写到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来,发现张骥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笑意。

    张骥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忽然说了一句:“孺子可教。”

    童汝昀不明白,是在夸他聪明吗?

    过了几天,童徽从县衙回来,一进门就让童艺去叫童汝昀。

    童汝昀到书房行了礼,站在那里等童徽的指示。

    “张举人今日来找我了。”童徽开门见山地说,“他说想收你做他的开山大弟子。”

    童汝昀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他爹说的话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张举人想收自己做开山大弟子。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快又有力,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原来张举人当时说的孺子可教是这么个意思啊。

    他感觉到血往脸上涌,耳朵都热了。开山大弟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是张骥收的第一个学生,意味着张骥会倾囊相授,他会在自己身上花最多的心思。这不是普通的拜师,是开山大弟子,是不一样的。

    童汝昀的心跳得更快了,可他面上还算镇定。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等着童徽把话说完。

    “他说他在重阳大典上就对你印象不错,觉得你这孩子沉得住气,读书的底子也不差。前几日在县学又考了你的学问,觉得你底子扎实,悟性也好,是个可造之材。起了爱才之心,想收你入门。”

    童徽说完这几句话,沉默了一下,才又开口:“我原想着你年纪还小,再读几年,等大些再下场也不迟。可张举人肯收你,这是他看得起你,也是你的造化。但他终究太年轻,而且还是个举人。”

    童汝昀听出了他爹话里的犹豫。

    他爹心里头不是那么愿意。张举人太年轻了,才二十二岁,自己还是个后生,怎么能教学生,万一把他耽误了怎么办?而且他还只是个举人,举人跟进士比起来,差着整整一截呢。万一他以后就只是个举人了呢?那他教出来的学生,能有多大出息?

    “但张举人的师父雷先生乃是大儒,是真正的学问大家。张举人虽然年轻,可他有师承,这根线连上去,分量就不一样了。”

    童汝昀明白他爹在怕什么,可他不在意。

    他拜的是张骥,不是张骥的师父。张骥的本事他亲眼见过,那肚子里装的是真学问,不是花架子。他肚子里有货,也愿意教人,这就够了。至于张骥的师父会不会提点他,那是以后的事。就算不会,张骥的本事也不会少一分,教给他的东西也不会少一分。

    童徽还在犹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盘算着这步棋该不该下。

    童汝昀没有催。这件事不能催,越催他爹越犹豫。他要等他爹自己把账算清楚,自己想通了,自己点头。

    童徽想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都黑了。

    “去吧。”他说,声音里有叹息,也有释然,好像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心里反而轻松了,“张举人肯收你,是你的造化。好好学,别给人家丢脸。”

    他让人去准备拜师礼,又亲自写了拜帖。拜师那天,童徽在县衙后堂设了香案,摆了供品,又请了当地的一些士绅来做见证。

    香案上香烟袅袅,供品摆得整齐有序。张骥穿着崭新的襕衫,温和端正地坐在上首,童汝昀穿着簇新的袍子,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奉了茶,双手捧着茶碗,举过头顶,叫了一声:“先生。”

    张骥接过茶,喝了一口,把茶碗放下。然后他伸手扶起童汝昀,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印,递给童汝昀。

    他看着童汝昀的眼睛,说了一句话:“汝昀,你既入我门下,我必倾囊相授。但你要记住,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能教你的,终究有限。你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造化。”

    童汝昀接过那方印,握在手里,玉石的触感温润而沉重。他点了点头,激动说道:“学生记住了。”

    童徽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拜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为师。那个人坐在上首,饮了茶,受了礼,成了他儿子名正言顺的先生。那方印递过去的时候,童徽的心里却有些烦。

    他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但他知道,童汝昀很高兴,心里的高兴几乎要漫出来了。

    晚上,童徽躺在床上,对着绿宓说:“昀儿四五岁时,坐在书桌前描红。那么小的一个人,腿都够不着地,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手太小了握不稳笔,毛笔在他手里就像一根粗大的木棍,怎么都拿不正。我就站在他身后,弯着腰,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绿宓知道童徽为什么提起这个,但她不想回应,于是便沉默着不说话。

    童徽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时童汝昀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全是信赖,好像爹爹是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那种眼神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那个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有自己的打算了,不需要他握着笔写字了。

    他应该高兴。他是高兴的,只是为什么他没有那么高兴呢?

    最终,他在黑夜里慢慢地叹了口气,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头的不快全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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