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里,林非盘膝而坐,把眼下的账算得清清楚楚。
妹妹三天后出境。
从渔村到南州,一千四百公里,就算一切顺利,路上也要一天。
留给他的,最多两天。
两天,真元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三成,最多四成。
一个三成真元的练气四层,去闯孙家海外中介头目布下的局,救人?
送死还差不多。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冲关。
把丹田里那轮暗金色的 A 级本源炼化,能破几层是几层。
在雨棚下养伤那会儿,他做过半个月筑基的梦。
真坐到这儿,才算清了这笔账:那是梦。
练气九层,他如今才爬到第四层。
五层往上是练气中期,一层一重天,一层要比一层多的本源。
九层圆满之后,才谈得上筑基。
这道天堑,急不来。
可眼下每多破一层,南州之行,就多一分活路。
代价他也清楚。燃元诀烧毁的经脉才修复了一半,这时候强行灌入海量的本源之力,等于在一条还没合拢的伤口上跑火车。成了,脱胎换骨。败了,经脉寸断,这身修为,废得干干净净。
林非只考虑了三个呼吸,就闭上了眼睛。
前世三百年,他赌过无数次命。越阶而战赌过,夺舍重生赌过,越狱那晚也赌过。修仙这条路,本来就是拿命换的。
这一世,他赌的不是自己的命。
是汐汐的。
"爸,妈。"他轻声说,"保佑你们儿子。"
气海深处,神魂的封印,轰然解开。
暗金色的太阳挣脱束缚,A 级本源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如决堤的洪流,轰进千疮百孔的经脉。
痛。
无法形容的痛。刚愈合一半的经脉寸寸崩裂,又在自愈本源的疯狂修补下寸寸重续。断,续,断,续。林非盘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七窍渗出血丝,又被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咽了回去。
崩裂一次,重续一次,经脉就宽阔一分,坚韧一分。
阿墨的本源在这一刻显出真正的价值。那股生生不息的自愈之力,像一只永不疲倦的手,把他一次次从经脉俱断的悬崖边上拽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刻,气海深处忽然一声轻响。
像春冰乍破。
练气五层的壁障,应声而碎。
五层。
洪流没有停。拓宽了一倍的经脉疯狂吮吸着那股力量,真元的江河一浪高过一浪,朝着六层的关隘涌上去。一次,两次,三次。
撞不动。
六层这道关,和五层不一样。A 级本源的洪流砸上去,只砸出一层细密的裂纹,就后继乏力。林非没有硬撞。神魂一引,把剩下的大半轮太阳,重新封回丹田最深处。
急不得。五层往后,一层一重天,得拿更多的本源来填,拿水磨工夫来熬。这大半轮太阳,就是他预存的口粮。
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林非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如电。
他缓缓握拳。力量顺着宽阔了一倍的经脉奔涌,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违的沉实。神魂铺开,三百米内,渔村的每一盏灯,每一条狗,每一片海浪,纤毫毕现。
突刺,三秒。自愈,收放自如。
练气五层。放在这个世界的算法里,B 级,得拿命去换;A 级,还得绕着走。
可南州,不能再等了。
……
天亮之前,林非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找出哑叔家的门牌,把一沓现金和一张字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字条上只有一句话:"老班长,鱼汤钱。后会,有期。"
第二件,他找了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打印店,把秦淮账本的复印件、周子昂的口供剪辑、渔夫境外账户的水单,复印了两份,一份装进牛皮纸袋,寄往省厅巡查组驻地,收件人沈青禾;另一份,寄给督导组的钟岳。
名单上的爪牙,够不上他亲手杀的资格,就交给法。
法办得动办不动,是法自己的事。
他能做的,是把刀递到法的手里。
……
巡查组驻地,沈青禾拆开那只牛皮纸袋,一页一页地翻,翻了整整一个小时。
干事在旁边看得心惊:"沈组,这是把案子嚼碎了喂到咱们嘴边。他这是在教我们办案?"
"他教不了。"沈青禾合上最后一份文件,"逃犯寄来的东西,上了法庭,律师一句话就能废掉:来源不明,取证不合法。这些算不上证据,只能当线头。"
"线头也够了。"她站起身,"秦淮死的那晚,钟队就把邵、何、廖三个看管起来了,差的是能钉上法庭的硬货。现在线头到了,照着线头,一条一条重新取证,固定成我们自己的。"
往后的事,不快,也不顺。
邵副院长第二天就住进了高干病房,心脏,血压,血糖,哪一样都够"不宜讯问"。他的律师递了厚厚一叠意见,核心只有一条:一个越狱杀人犯的举报,本身就动机可疑。市里也有人给督导组递话,话很软,意思很硬:临江正在招商,稳定压倒一切。
第一个垮的是廖医生。没有根基的人,扛不住事。银行流水,药品采购单,孙家医药公司的往来记录,三天对成了环。被正式带走那天,他把换药的事吐得干干净净,只求算他一个从犯。
第七天,狱政科何科长被留置。排班表,伤情报告,三个红棍调进304的批条,一样一样摆出来,他撑了两夜,签了字。
第十二天,省纪委的人走进高干病房,把邵副院长请了出去。压垮他的不是证据,是捞他的人先凉了:周子昂死了,周家自身难保,孙家闭门谢客,电话打出去,再没有一个人接。
渔夫的真身锁定在境外,红色通报挂了出去。
挂出去和抓回来,是两回事,这一页,只能先记在账上。
最后才是周敬亭。调查组进驻宏业那天,他正在开董事会,楼下堵着半层楼的债主和银行的人。老爷子被带下楼的时候没有挣扎,头发全白了,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四十年的院子。
有人说,林非为什么不亲手杀了周敬亭。
只有林非自己知道答案。杀周子昂,是因为那四条人命是他亲手递的刀。至于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子,儿子死了,帝国塌了,双手戴上了铐子,往后余生,每一天都要在铁窗里咀嚼自己的罪。
活着受审,比一枪毙命,更对得起法律,也更对得起报应。
只是卷宗合上的那一刻,沈青禾心里清楚:钉得死的,是受贿,是枉法,是滥用职权。那四条人命的链条,随着周子昂化成灰,断了一截,能摆上法庭的,只剩薄薄几页。
法律够得着的地方,法办。
够不着的地方——她望着墙上地图上南州的方向,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
干事进来请示材料的事,她顺带还了一句:"林非的通缉等级,维持不变。"
"为什么?这些材料足以证明他是被冤枉的!"
"材料能证明林非无罪。"沈青禾一字一句,"但洗不掉他手上的血。翻案是翻案,追凶是追凶,这是两笔账。他大概,也从来没打算洗。"
……
老鬼的最后一条短信,在傍晚到达:
"白鹭疗养院,盘龙江畔,白姨的地盘。明面上是疗养院,暗地里是孙家中转'货'的码头。守卫两个 B 级起步,深的看不透。后生仔,猛龙团在查谁给你递消息,老汉要跑路了。最后一句:别死。"
林非回了四个字:"保重。两清。"
……
入夜,南下的列车驶出临江站。
林非靠着车窗,程野的身份证安静地躺在口袋里,那幅"忠义传家"和《山河图》收在脚边的背包里,画轴中,黄铜钥匙贴着他的心口。
窗外,临江的灯火一盏一盏向后退去。
这座给了他第二次命的城市,这座他杀穿了半座城的城市,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秦淮,收了。周子昂,收了。屠夫,收了。爪牙,交给了法。周家,塌了。马家缩了头。
名单上的第三层,那个姓封的问号,还悬在省城的深处。
但那些都要往后排。
列车正前方,一千四百公里外,南州。盘龙江畔,白鹭疗养院。一个被夺走了一切的十九岁姑娘,在等她哥。
林非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条银手链,轻轻闭上眼。
"汐汐。"
"哥来了。"
……
同一时刻,省城,不挂牌的庭院。
书房里,一盏孤灯。穿对襟衫的老人站在一面软木墙前,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入狱登记照,二十四岁,眉眼清瘦。
老人看了很久,把照片按进软木墙的正中央。墙上,疏疏落落地钉着十几张照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下面都标着日期,最早的一张,已经泛黄,日期是三十年前。
灯光下,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怀念的幽光。
"猎灵人。"
"三十年了,终于,又出来一个吃本源的。"
"小家伙,欢迎来到真正的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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