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斯文魍魉
自打咸丰皇帝急匆匆奔了承德北狩,四九城里的洋人就算是站稳了脚跟。虽说后来有一帮红脸汉子实在是恨极了洋人在中国地面上横行霸道,拿心口顶着枪子跟洋人打过一回,可到底也是没能把洋人赶出四九城。
于是乎四九城里洋人见官大三级,哪怕是个在外洋落魄到三餐不继的腌臜货色,到了中国地面上立马就能绷直了腰杆子,靠天生的黄毛蓝眼、白皮高鼻,哪怕是在街面上明抢硬讹,也能混上不错的日子——老百姓不怕洋人寻衅,可老百姓怕有官儿护着的洋人。
于是就有一等人物,瞧准了这些个洋人见官大三级的威势,自个儿剜了磕膝盖、软了脊梁骨,一门心思在洋人跟前讨好献媚,就奔着吃上从洋人手缝里漏下来的些许残羹冷炙。
日子久了,这等人物打从骨子里就恨自个儿生错了地界、投错了胎,恨不能剥了身上黄皮、剃了顶上黑发,这才好跟洋人一般高人一等。
而洋人自然也能瞧明白这等人物心中所想,更用得上这等人物为己张目敛财。于是乎捧这等人物安坐庙堂,也算是投桃报李,更为了养伥噬人!
说了归齐,洋人讲究的就是个体面,笃信的就是个上帝,能不亲手沾染性命血污,那自然是上上大吉!
就好比这方局长,当年不过是金陵城里的闲浮浪荡子。为沾花惹草勾搭些痴呆文妇,这才着实卖了几分气力,很是背了些诘屈聱牙的句子,啃了些西洋才子的文章。
为自抬身份,方局长自然少不得与金陵城中洋人厮混。靠着多少知晓几国番邦洋文,更兼把六朝古都里篾片相公的看家本事全挂子用上,很是得了洋人欢心。
可好景不长,方局长勾搭的一位痴呆文妇,恰巧是金陵城中达官家眷。恋奸情热之下,竟然公开登报声明离婚,裹了家当要与方局长双宿双飞。
心知那位南京达官再是虚怀若谷、宰相肚里能撑船,也是容不得头顶绿油油芳草丛生。再要留在金陵城中,只怕早晚性命不保。
于是便好言哄劝加一副鸡鸣五鼓还魂散,从那痴呆文妇手中卷了刚刚裹来的家当,惫夜奔了四九城。怕也是方局长祖坟生烟,那痴呆文妇醒转之后,眼见着方局长卷了家当不辞而别,一气之下投河自尽。而那金陵城的达官得知之后,一口老血当场喷了出来,熬了个三五七天便一命归西。
虽说是人死债消,已然到了四九城的方局长到底也没敢再回金陵城逍遥,反倒是仗着身上那点半桶水的能耐,再加从那痴呆文妇手中哄来的家当,在四九城中着实招摇出了个学贯古今的名头。
自古文人相轻,可自古文人也明白花花轿子人抬人。花钱买捧、送礼求名,不过两三年的功夫,方局长已然把四九城一帮积年翰林、潦倒文吏全都拢在了自个儿身边。
久而久之,方局长仗着能与东交民巷里一帮洋人打上交道,还能写两篇知音难觅、意林徜徉,捧西踩东、异域月圆的文章,更兼舍得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好玩意当了瓦砾孝敬洋人,竟然过五关斩六将,领了个四九城教育局长的官衔。
眼见着年关将近,方局长瞅空子把一对儿刚从宝局讹来的乾隆年间景泰蓝净水瓶孝敬了法国公使秘书,换了法国公使秘书一杯地道法兰西雅文邑白兰地,再又得了法国公使秘书一句朋友称呼,正乐得摇头摆尾。
本想着趁热打铁,凑着公使秘书心情大好之时,求他将自己刚写的一篇文章在东交民巷各路洋人那儿散播一回,却看见会客室门口悄没声走进来个仆役,跟公使秘书说有访客急寻自己。
眼瞅着要水到渠成的事儿,就这么叫人打断在了裉节上。方局长脸上倒是没丝毫显山露水,可心里头却是早把那急寻自己的玩意骂了个七窍生烟!
虽说是憋着一肚子恶气,方局长出了东交民巷接口的关卡,也都还没忘了跟把守关卡的洋人士兵道了辛苦,这才张眼四下打量起来。
眼见着方局长从关卡出来,叫老癞痢打发过来寻人的光棍赶忙上前,朝着方局长谄声说道:“局长,宝局那边.......”
不等那光棍把话说完,方局长已然拧着眉头冷哼一声,转身踏上了在巷口等客的黄包车,拿脚一剁车板儿,催促着黄包车夫先朝家中方向跑了起来这才朝着车边跟着小跑的光棍撂下一句话:“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非得要这个时候跑过来寻我?当真是.......犯嫌!”
知道方局长生气时,说话免不得夹带些金陵城里雅音,来寻方局长的光棍赶忙一边跟着黄包车小跑,一边朝着方局长应道:“今儿正午的时候......”
微闭着眼睛,方局长耳听着跟着黄包车小跑的光棍把宝局发生的一切说了个仔细,两条精心捯饬过的眉头渐渐皱到了一块儿......
想要升官发财,就得巴结洋人,想要有朝一日过上跟洋人一样的日子,那也就离不得升官发财。
可到底这四九城里水深,能日进斗金的买卖,老早就叫人占了个干净。教育局里能伸手的那点好处,最多也就能维持个迎来送往、日常花销。要不是逼急眼了,谁乐意跟这些个下三滥的光棍打混在一起,去捞那些个隐匿于柴门小灶里头的老物件?
更何况自个儿这衙门,原本就跟这些混混隔着行。想攒宝局捞钱,最终还得是跟六扇门里穿官衣的那些官儿先打交道,再叫他们从中剥去一层,剩下的才轮到自个儿落袋为安。
可眼下听着光棍所说,自个儿结交的那位分局局长之外,又有六扇门中人想要来横插一手?!
这要是再叫剥了一层好处下去,自己还能剩下几分?!
一念至此,方局长心头怒气勃然而起,不由自主地喝骂出声:“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压根也没听明白方局长话中含义,跟着黄包车小跑了许久的光棍早已经气喘吁吁,伸着脖子朝方局长叫道:“方局长......还得......还得请您个示下,这事儿该是怎么处置?”
厌恶地摆了摆手,方局长很是不耐烦地叫道:“该你们干嘛就干嘛!照着你们北方人说法——听见个蝼蛄叫唤,你们还不种庄稼了?!”
如蒙大赦地答应一声,跟着跑了快有二里地的光棍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站在街边喘了好大一会儿,方才看着已然跑远了的黄包车咒骂起来:“一个教育局局长,臭虫大的官儿,这谱儿摆得都比皇上大了......天天捧洋人臭脚,合该有一天叫洋人捣了腚眼子!”
黄包车跑得飞快,方局长自然也听不见光棍咒骂之声。才刚返回家中,方局长都没来得及吩咐佣人好好煮上一壶正宗咖啡提神,一头便钻进了书房中,要通了那个平日里厌恶至极、却又不得不打的电话号码:“马局长,您可是答应了我在您地盘上能保平安的,怎么这才不到小半年的光景,就已然有了警察上门寻事了?”
电话那头,一个显然是宿醉方醒的沙哑嗓门,很是带着几分愣怔的吆喝起来:“方局长,您这话可是打哪儿说起?我马识蹄在这四九城中旁的名声没有,那一口唾沫一个钉,谁还能不认?就您那宝局,前后换了好几个地方,上门打秋风的免不了,那您也最多是给个仨瓜俩枣也就打发了,啥时候还有人当真上门寻事?”
忍着一口办事不顺的恶气,方局长一股脑将方才光棍跟自己掰扯的事由,又跟马识蹄絮叨了一遍,这才有气哼哼说道:“马局长,咱们俩可是挣钱的搭子、搭伙的买卖。我许了您真金白银,您保着我四季平安,这才能常来常往、常进常有不是?今儿这事情,您给个话儿?”
电话那头,马识蹄并没立刻回话,只等得方局长都以为电话断了线时,马识蹄的声音才再次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四九城里二十个警察分局,在地面上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老姚手底下人突然来这么一出.......邪性!”
狠狠翻了个白眼,方局长强忍着怒气朝电话哼道:“马局长,你们警察局里头的规矩如何,我管不着。可我这宝局要是当真叫人上门寻事儿,那断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财路,坏的也不止我一个人的前程!”
耳听着方局长话中带刺,电话那头的马识蹄愣怔了片刻,猛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方局长,您可别逗了!就这么个针鼻儿大小的宝局,就算是能挣钱,一个月下来能有几个挑费?您当真要光指着这一处发财,您怕是连牙都得饿干了!旁的不论,就您送进东交民巷里那些玩意,随手撂出去一件,那都够寻常人吃小半辈子了吧?”
也都不等方局长回话,马识蹄已然接口说道:“方局长,有些事儿我懒得跟您计较,可不是我当真犯傻,瞪着俩眼珠子啥也瞧不见!今儿您跟我说的这事儿,我自然是要给您个说法。可把这事儿平了之后,这宝局里头挣来的好处怎么分账,咱俩得再唠!”
愕然瞪大了眼睛,方局长脱口叫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七三分账,开销归我?!还能怎么唠?!”
呵呵一乐,马识蹄飞快应道:“所以才要跟您商量不是?先这么说着,您等我信儿!”
耳听着马识蹄不由分说挂断了电话,方局长狠狠将电话听筒砸在了电话机上:“老砍头的侉子!贪得无厌,迟早叫活活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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