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跋扈军头
几番拉扯、再三争执，六俗神里那尊土地爷，已然说定了要进马识蹄手中走上一遭。
眼见着马识蹄喜滋滋、乐淘淘，如同出门捡了狗头金一般的得意摸样，裴圩心头痛如刀搅，就连姚局长脸上，也都添了几分郁郁难舍之色。
眼见着已然勾兑妥当，马识蹄看向了凌宇的眼神之中，着实多了几分探究，更添了无尽贪婪。
且都不论凌宇到底是如何来历，在刚进了四九城中，抬手就是一套雍正年间造办处大玉作姚宗仁造办的六俗神。往后再要穿上一身六扇门里官衣，跟自个儿更是少不得常来常往的打上交道，说不准啥时候，又能从他手上抠出来些叫人一见就不想撒手的好玩意？！
一念至此，马识蹄顿时拍起了胸脯：“小凌爷您放心，就这一半天的功夫，您那宅院腾空净扫，全都在我身上！”
很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裴圩闷声应道：“可说呢.......就眼下四九城里上好的田黄石把件，不过是手指头大小、咸丰年间出身，都能叫上好几千大洋的价儿。就您得着的这件土地爷，少说也奔一万挂零的价儿上去了，那可不得尽心尽力，帮着小凌爷安顿了家宅才好！”
哈哈一乐，马识蹄伸手揽住了裴圩肩膀，很是热络地凑到了裴圩身边：“老裴，知道您善财难舍。您要真是心里头过不去......您去把那宅子里的宝局给扫了，多少也还能找补点儿零碎？”
乜斜着眼睛看向了马识蹄，裴圩眨眼功夫便明白了马识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前脚去扫了那宝局，您这儿后脚就能跟那位方局长掰扯，把这宝局里头一笔烂账全扣到我头上。到时候您捧着那尊土地爷安家镇宅，我这儿替您顶着方局长追根究底——马爷，您上辈子该不会是宫里敬事房管账的首领太监出身吧？这账算得也忒精了！”
叫裴圩一口叫破了自己那点暗地心思，马识蹄倒也丝毫不尴尬，反倒是转头看向了凌宇：“小凌爷管的片区，定准了么？要照着我说，左右小凌爷的宅子就在我那分局的管片之内，小凌爷索性就管了自家那片地盘呗？有道是丑妻近地家中宝，甭管是上值还是回家，都方便......”
还没等马识蹄把话说完，门外却是传来了齐德隆略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姚局长，马局长分局里头来人寻，说是找马局长有急事？”
话说半截叫人打了岔，马识蹄顿时眉头一皱。也都不等姚局长开口说话，马识蹄已然扬声叫道：“都这时辰了找我，肯定有没什么好事——叫他进来吧！”
答应声刚落，一名跑得满头大汗的巡警已然急匆匆扑进了屋子，迎着马识蹄急声叫道：“局长，出了大事儿啦.....方局长家里头有人拿枪扣了几个洋人，眼瞅着就要朝着洋人脑袋上搂火了！.”
愕然瞪大了眼睛，马识蹄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裴圩倒是抢先接应上了那巡警的话头：“教育局方局长？拿枪扣洋人，还要朝着洋人脑袋上搂火？可他娘的别扯淡了.......”
连连点头，姚局长也难得地嘴损了一回：“就方局长平日里见了洋人那操行，比见了他亲爹都热络亲密。他要是敢拿枪朝着洋人脑袋上搂火，那都得算忤逆不孝！”
一捧一逗、一唱一和，裴圩与姚局长着实是把方才因为失财憋在肚子里的怨气，好好撒了一回。
也都管不了裴圩与姚局长话语阴损，马识蹄耳朵里倒是叫‘洋人’俩字重重砸出了回音。伸手重重一拍桌子，马识蹄朝着满头是汗的巡警沉声喝道：“把话说明白了！”
一路打听着狂奔而来，肺管子都差点要跑得炸了纹，扑进门来的巡警叫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憋得脸色都快发紫。耳听着马识蹄沉声呵斥，那名巡警也再顾不得平日里的讲究规矩，抓过桌上半杯残茶直愣愣灌进嗓子眼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方局长在他家弄了个雅集，洋人管那玩意叫沙龙......”
颠三倒四、缠杂不清，灌了半杯残茶的巡警折腾了好一会儿，方才把方局长家出的那档子事儿说了个大概。
就方局长那样的半吊子文人，从来少不得的就是场面上厮混，求一个人头熟稔，讨一个左右逢源，这才能从中拼缝、两头得利。
于是乎三日一雅集，五日一文聚的场面，也就更少不得。尤其是那些个喜好中国老物件的洋人，更是时不时叫方局长拿些小玩意逗引来捧场。久而久之，方局长家中倒也成了四九城里一处小有名气的赏珍评宝的所在。
诺大四九城中，好收藏摆弄老物件的人物，从来也都不在少数。也就有一位久在行的军头家少爷，三不五时就拿出来些好玩意，搁在方局长家雅集上显摆。
今儿是一件玛瑙蟠龙七宝妙树，明儿是一品羊脂白玉如意扳指。血沁的环佩，点翠的凤冠，春秋吴钩、十国大戟，琉璃兔、紫金獒，样样绝世珍品、件件开门到代。怎么来的别问，反正物件是真的，拿出来叫人瞧上一眼，就只为人前显圣，图的就是个叫人眼馋、求而不得！
也是凑巧，这位军头家少爷最近接连得了好几样宝贝，顿时起了要在人前显摆的心思。一通电话打到了方局长家的时候，正是方局长刚跟马识蹄掰扯完宝局上麻烦的时辰。
照着城里攒局的说法，提前三天是请，两天是唤，当天让过来凑数的就只能算个提溜。可架不住一来方局长压不过这位军头家少爷的靠山，二来那些个洋人也大都不明白四九城里场面上的规矩，也就勉为其难临时攒了个赏珍评宝的雅集，时辰就定在了华灯初上的档口。
高接远迎、殷勤肃客，燃灯点蜡、斟酒备茶。白兰地、威士忌伺候洋人，碧螺春、铁观音照顾贵客。再加几个平日里就靠着这行吃饭的篾片清客凑趣捧场，原本这一场雅集该是宾主尽欢，夜深方散。
可就万万没想到，临到快要散场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军头家少爷带来的几件好玩意里，一颗足有拇指大小的水胆水晶不翼而飞！
能在这天下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当了军头的人物，哪个不是手握重兵、杀人如麻。哪怕是如今兵权尽散，只在四九城中当个面团团富家翁，当年的草莽枭雄气、杀人剔骨刀，也都从没放下。
就这样靠着人命垒起来的富贵人家，当少爷的脾性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眼见着一件要紧的好玩意就在自个儿眼前不翼而飞，军头家这位少爷顿时气儿不打一处来，当场就从腰子里拔出一把马牌撸子，一枪在方局长家屋顶上开了个窟窿眼！
眼见着响了枪，几个只是来蹭吃蹭喝混脸熟的篾片清客，当场就钻了桌子。而那几个方局长好不容易才从公使馆里请过来的洋人，也是面面相觑。
这要是寻常时节、一般人等，敢在带着公使馆里身份的洋人面前放枪，少说就是一个惊扰友邦、罪大恶极的定案，炮局胡同里先打再审，家当抄没赔付苦主，只求一个洋大人念头通达、顺气消烦的结果。
可眼下这位军头公子压根不是寻常百姓，更因为骤失重宝，已然是血冲了太阳宫。那些个公使馆身份、洋大人皮囊，在他手里这马牌撸子打出来的枪子儿面前，可是当真不好使。
于是乎就只能小心翼翼顺着这公子哥儿的脾气仔细说话，一双眼睛却是朝着攒局的方局长瞪了又瞪，只差没把方局长挡在自个儿身前隔断枪子儿，赶紧能从这是非之地脱身。
这也亏得方局长家中佣人算是个机灵角色，眼瞅着方局长两头不讨好，场面上也是个僵持不了局，赶紧就抓了电话寻到了马局长办公室，这才有了巡警一路狂奔而来，寻马识蹄处置这场僵局。
耳听着那巡警颠三倒四把事由说了个大概其，姚局长与裴圩眼神一碰，全都瞧出来了对方心里头那点幸灾乐祸——都已然牵扯到了洋人，哪怕是马识蹄稍一出手便化解了眼下僵局，事后也少不得要叫市局那些个当官的骂个狗血淋头！
——洋人，尤其是那些个带着公使馆里身份的洋人，那也是一个警察分局局长能招惹的？！
连这点道理都弄不明白，这分局局长都该换个人来操持才行！
干咳一声，裴圩看看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的马识蹄，转头朝着凌宇说道说道：“小凌爷，马局长管片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功夫搭理您那宅院的事儿了。要不您先在我这小院里踏实住着，等马局长腾出手来，咱再回头拾掇您那宅院？”
飞快点头，凌宇自然知道裴圩这是在拿着场面上的片儿汤话挤兑马识蹄：“那谁还没个着急为难的时候呢？马局长您放心去办事，这一半天的功夫，我也还真能将就！”
铁青着一张脸，马识蹄先是抬手叫前来报讯的警察退出屋外，这才扭过脸看向了一脸憨厚模样的裴圩：“老裴，看我笑话呐？四九城里内、外、郊二十个分局，今儿是我倒霉摊上事儿，明儿可未必就不是您！”
也都不等裴圩开口否认，马识蹄已然转头看向了凌宇：“小凌爷，今儿咱们头回见，也论不上有啥说得过去的交情。可往后咱们总有个常来常往，我这儿跟您讨个面子，成么？”
眼见着马识蹄毫不迟疑放下身段央告求助，凌宇到心头倒是当真高看了马识蹄三分。略一犹豫，凌宇缓缓点头：“我这初来乍到的，四九城里地面、人面也都还不熟。要我跟您去也成，这两位可也得陪着！”
飞快转身，马识蹄抬起胳膊朝着裴圩与姚局长打了个拱手：“二位，拉兄弟一把？”
与姚局长对视一眼，裴圩憨笑着点了点头：“咱有交情，伸手帮忙那自然是应当应分。就是那尊土地爷.......”
叹息一声，马识蹄涩声应道：“但凡能过了今晚上这关，您几位就是我马识蹄跟前的活菩萨！那尊土地爷该是您的，照旧是您的！还有小凌爷那套宅院，也耽误不到明天！”
双掌一合，裴圩肥硕的巴掌顿时拍出了一声脆响：“马爷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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