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隔山打牛
古往今来，但凡是深宫内院，豪门世家拿了当摆件的好玩意，无论瓶盘杯盏，抑或如意珊瑚，大都讲究个好事成双。
这也就催出一门生财的讲究。——凡有人想要拿些好玩意孝敬奉承，搁四九城里总能寻着价廉物美的老物件。等得送礼的人喜滋滋把刚到手的好玩意孝敬过去，收礼那位顿时就眉花眼笑，一副爱不释手的摸样。
可到端茶送客的档口，却又要叹息一声，只说这上好的玩意该是一对儿。眼下虽说已然得着了一件，那总还是白璧微瑕，算不得齐全圆满。
能在四九城中做这孝敬奉承勾当的人物，哪怕自个儿就是个乡下来的土棍憨包，身边总也能有个眉目灵动的伴当角色。前脚才出了人家府门，后脚已然撒出去真金白银，扫听起还有哪儿能寻着另一件配对的好玩意。
自然赶巧，就有间古玩铺子里能寻着这物件，跟自个儿刚送出去的物件就如同一母双生亲兄弟，物件上的花纹样式、宝光纹路全都一模一样。可跟寻常买卖家不同，这古玩铺子里掌柜的从来也都见不着人，就连伙计也都是歪眉斜眼，一脸的二十四个不耐烦。
再一问价，伙计爱答不理报个天大的数目出来。心疼肉疼之下想要砍价，伙计更是抬手就朝着门外一指，这就做出了回生意的架势来。
到了这裉节上，哪怕再是个实心眼子的棒槌，也该是回过味来，知道这就是那位得了孝敬的主儿敛财的手段。也就只能花了天大的价钱，再把那物件买了下来，二回孝敬出去，只求要办的事儿能大功告成。
久而久之，四九城里诙谐人，也就给这一件当了一对来卖的玩意送了个雅号——难成双。
这回叫马识蹄手下巡警裹了去的玩意，也就是这么一件难成双的紫玉如意。三寸长短、通体晶莹。更难得白天对光看是一汪紫，夜里挑灯瞧却是满手朱。搁在古玩玉器行当里，都管这样的材料叫满朝朱紫。哪怕是不经雕琢，也都是能值大价钱的玩意。
差不离是在乾隆朝年间，这件满朝朱紫玉如意就在四九城中露了脸。光是在和军机府上，都能有七八回的进出，着实是叫和军机捞了个盆满钵满，捎带手也叫嘉庆爷吃了个沟满壕平。
在这之后，这件满朝朱紫玉如意在四九城中显露几回，每回也都是走的难成双的路子，叫手里攥着这宝贝的人物敛了海洋金银。直到宣统皇帝灰溜溜出了紫禁城之后，这件满朝朱紫玉如意方才断了下落，却不想是落在了库藏科科长手中，眼看着就要让马识蹄再又狠狠破财一回。
耳听着马识蹄絮叨诉说，凌宇的眉头却是渐渐皱了起来。伸手端起已经有些温吞的茶水喝了一口，凌宇沉吟着说道：“马局长，照着您这说法......这位库藏科科长咬死了这物件是一对，压根就是逮着蛤蟆要攥出尿来。这笔平事儿的银子，您不出也不成了？”
苦叹一声，马识蹄连连摇头：“都到了这裉节上了，他要是肯收真金白银，我姓马的也不是个不明白场面规矩、轻重缓急的，我再是心疼肉疼，那也得从腰里朝外掏啊！可眼下......他非得叫我再拿出来一件满朝朱紫玉如意！这压根都没有的物件，我上哪儿淘换去？！”
眨了眨眼睛，凌宇看着马识蹄一脸懊丧的摸样，猛然再次开口说道：“马爷，您这还是没跟我把话说全乎了啊？”
伸手朝着自个儿大腿上狠狠一拍，马识蹄急声应道：“小凌爷，我是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照着他拿捏我的路数看，已然是把我当了生死仇人，非得要把事儿闹大。轻了叫我从这分局局长的交椅上滚下来，重了.......可我当真是没得罪过这位爷啊！”
“那会不会有您以往得罪狠了的人物，请托了这位爷出手？”
“那就更不能够了！就这四九城里能拿捏我的人物，哪个是我能得罪得起的？那些叫我拿捏收拾过的，可也够不上这位库藏科科长的门槛。”
嘬着牙花子，坐在一旁的裴圩拧着短粗的眉毛，很有些犹豫地朝着一直都琢磨不明白的马识蹄开了口：“老马，您那管片上头......我怎么记着是有几处没根儿的暗窑？”
瞪圆了眼睛，马识蹄险些叫裴圩一句话惊得跳了起来：“裴爷，那几处暗窑是没根儿，可不是没主子！市局.......”
话说半截，马识蹄扫一眼坐在一旁的凌宇，整个人就跟泄了气的猪尿泡一般干瘪了下来：“闹了半天，这褃节儿在这儿！得罪不起市局里那些位爷，就琢磨着把我给弄下来，换个贴心顺意不怕死的上去。到时候悄没声搬空了这几座暗窑，库藏科上做个文书，新上任的分局局长来个挂印封刀、不辞而别.......”
虽说马识蹄与裴圩只是零散提了几句，可凌宇心里倒是全然明白过来。
四九城中有根基的人物不在少数，尤其是兵连祸结之时，有那几十辈子都在四九城里扎根的大户人家，也就会在不招眼的地界备一处暗窑。里头藏着不拘金银古董、文书地契，衣裳粮食、兵刃火器各样物件，求的就是一个丧乱场面之后，自家幸存子弟还能凭着这暗窑里的本钱东山再起。至不济，也能有个脚底抹油、逃出生天的依仗，好叫自家不断香火。
可一来是年头久远，二来是场面上越来越多斩草除根的故事，不少暗窑也就再无人开启，成了没根儿的财喜、天降下的好处。眼巴巴瞅着这些暗窑的人物，在四九城中不在少数。身份也各有高低贵贱，这也就拉扯得许多人眼馋心痒，但却又不敢明目张胆伸手发财。
于是乎，这暗窑也就这么搁在了一双双红了眼睛的饿狗面前，只看是哪天有条饿狗身强力壮，能驱散了其他觊觎，这才能踏实落袋为安。
想通了这其中关窍，凌宇伸手一掸衣裳，利落地站起了身子：“马爷，照着您说的这路数，您要是拿不回这满朝朱紫玉如意，非但是这位库藏科科长要寻您的晦气，你上头那些位爷，怕是也要问您可看守不严的罪过了？”
连连点头，马识蹄应声说道：“谁说不是呢？！小凌爷，我姓马的一条小命，可就全都在您手上攥着了！”
伸手指了指桌上房契，凌宇摇头应道：“一个分局局长的身家性命，这套宅院可换不来！”
耳听着凌宇话中所指，马识蹄顿时眼睛一亮：“小凌爷，这都好商量！但凡是四九城中能花钱弄来的玩意，只要您帮我过了眼前这一关，绝对短不了您的！”
微微一点头，凌宇却是转眼看向了裴圩：“裴爷，我要应了马爷这趟差事，您可也不能站旁边干瞧着？”
伸手一拍胸脯，裴圩满脸都是义薄云天的模样：“我跟马爷什么交情？那没得说！”
竖起三根手指，凌宇一一数算起来：“要办这趟差事，头一件，我身边那二位跟包的爷们，且先歇息几天。二一件，裴爷您手底下那些个望风瞭水、跟脚传讯的人物，得交到我手上调用。这第三......裴爷您该是知道，我身上光不出溜，能拿着干活的物件一样没有，我得自个儿去寻管用的家什！”
眼珠子一转，裴圩重重一点头：“齐德隆和董强那事儿，我这就跟老姚知会一声。我手底下那些碎催，但凡是小凌爷您能使唤上的，一壶茶的功夫，全都能到这小院门前听用。就是您要置办那些家什......临到洞房修牙床，赶趟儿么？”
朝着裴圩一乐，凌宇应声说道：“裴爷，一行有一行的门道，一路有一路的章程，这事儿您就甭操心了——马爷，您这儿还能容出来几天的功夫？”
毫不迟疑地朝着凌宇伸出了一只巴掌，马识蹄应声说道：“小凌爷，满打满算，连着今儿一起，五天内我得给个交代。方才您说要用裴爷手下那些望风瞭水、跟脚传讯的人物，我手上也有几个，一会儿也给您招呼过来，听您调用？”
朝着马识蹄摇了摇头，凌宇毫不迟疑地应道：“马爷，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话您该是听过的，眼下您手上的人，有多少能是铁了心要傍着您共患难的？又有多少是眼看着势头不对，转手就能把您卖了，好趁机捞几个本钱的？”
嘴角朝下一耷拉，马识蹄叹息着摇了摇头：“小凌爷说的是！就这年头.......谁能说得准呢？”
看着马识蹄一副懊丧模样，裴圩却是伸手给马识蹄重又倒上了一碗茶：“马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裹了物件后又叫人拿了的巡警，现如今关哪儿了？”
微微一怔，马识蹄应声说道：“事儿闹大了，人早叫关到炮局胡同地下室去了。我手底下的人想去问个消息，可平日里那帮子酒肉兄弟、钱粮朋友全都把脸一抹，那是一点都不肯通融啊！”
再又嘬了嘬牙花子，裴圩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戾色：“马爷，但凡他要是开口咬死了，这事儿就是您指派的差事，那就是小凌爷给您寻来了那物件，您怕也落不了好！”
“裴爷，这道理我还能不明白？可我的人.....进不去呀？！”
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啜了一口，裴圩眯起眼睛看向了马识蹄：“炮局胡同里里边，我倒是有俩能说上话的朋友。只是这空口白牙.......”
眼睛一亮，马识蹄赶忙朝着裴圩打了个拱手：“裴爷，但凡能叫那孙贼闭嘴，您只管划道儿！”
把茶碗朝着桌上一放，裴圩答应得斩钉截铁：有您这句话，这事儿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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